奇妙的揭發者| 香港創科必須打破「地產收租」宿命
黃昏,我站在數碼港海濱長廊。貝沙灣的玻璃幕牆把夕陽反射成一片碎金,跑步者、遛狗者、推嬰兒車的家庭在長廊上穿梭。這裏環境優美,設施完善,像一個高檔住宅區——因為它確實是。走進數碼港商場,超市、咖啡店、地產代理、時裝店,與任何一個中產商場無異。寫字樓大堂的指示牌列着幾家科技公司名字,但樓上燈火疏落。我忽然想,20多年前政府說要建「香港硅谷」,如今最成功的是樓價。這就是「數碼港模式」:以科技為名,以豪宅為實,以收租為終。今天站在數碼港,明天會不會站在北都大學城,看到同一幅景象?
香港科技公司沒有土地長期控制權
數碼港的故事,是香港土地規劃的一面鏡子。1999年,政府以發展資訊科技為由,把薄扶林一幅土地批出,項目包括寫字樓、商場、酒店和大量住宅。發展商以「數碼港」概念取得土地,但最有價值的部分始終是住宅——貝沙灣。寫字樓最初確實吸引了微軟、IBM、雅虎等跨國科技公司進駐,但它們大多是租用辦公室,做市場推廣、區域管理或產品展示,而非把核心研發放在香港。租約到期後,有些公司遷往鰂魚涌、觀塘,甚至離開香港。數碼港沒有變成硅谷,反而變成一個高尚住宅區附帶寫字樓。數碼港第五期的設計更像一個商場,因為設計者不是用家,而是營運者;他們思考的不是「研發者需要什麼空間」,而是「什麼空間最容易出租、租金最高」。用家缺席的設計,注定只能吸引租客,不能孕育創新。這是收租邏輯,不是創科邏輯。
問題的根源,在於土地的擁有權和使用權分離。數碼港的土地沒有交給大學或科技企業去發展,而是由一個中介角色——發展商和管理公司——去興建和營運。科技公司只是租客,租客永遠不會投入太多,因為土地增值和物業回報不屬於他們。真正的創新集群,需要使用者擁有空間、改造空間、長期扎根。史丹福大學之所以能催生硅谷,是因為大學擁有大量土地,可以讓教授和學生創業,讓企業在附近生長。騰訊在深圳可以整片土地開發,按照自己的需求建園區,養育自己的企鵝王國。香港的科技企業呢?它們要根據政府定下的框框,租用別人設計好的寫字樓,連一幅牆都不能隨便改動。香港不是沒有土地,而是土地的支配權不在用家手裏,而在收租者手裏。
科學園也面對同樣的問題。白石角的科學園旁邊,是「天賦海灣」等豪宅群。科學園提供實驗室和辦公室給初創企業,但租金不低,空間有限。初創企業在科學園孵化,長大後往往因為租金和空間不足而搬走,無法在附近形成產業鏈。大企業可以租用科學園的寫字樓,但那只是租用,不是扎根。科學園的管理模式也是以出租為主,管理公司要平衡收支,租金收入是核心考慮。這跟數碼港如出一轍:政府批地,中介興建,企業租用,豪宅圍繞。產業生態無法形成,因為用家沒有土地的長期控制權。
政府必須摒棄「地產財政」管治思維
現在,新界的土地被撥作「大學城」。表面上是發展教育與科研,但從目前的規劃模式和框架來看,恐怕會重蹈數碼港和科學園的覆轍。政府的招標模式,核心仍然是土地起豪宅去支援,周邊建大量高收入住宅,大學和科研機構只是租用者。前期最大的得益者,恐怕是建築工程師、發展商和地產代理;大學城的概念,成為賣樓的包裝。北都最近有樓盤開售,價格驚人地高,這正好說明:當「大學城」消息一出,土地價值先被炒起,真正辦學和科研的需要反而被擱在一旁。若這種模式不改,北都大學城不會成為知識創新的搖籃,而會成為一個超級巨大的數碼港:豪宅圍着幾幢寫字樓,商場裏有咖啡店,大學實驗室像租客一樣交租,合約到期便搬走。
有人說,深港融合會改變這一切。北都樓價高企,中低收入的人會選擇搬到深圳居住,每天跨境到香港工作。深圳的居住成本相對低,交通網絡越來越方便,這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可能。但這種融合不應只是被動地由樓價推動。特區政府需要主動思考,過去近30年的管治土地規劃模式是否合理?把土地交給地產中介,以豪宅包裝產業,是否還能走下去?如果北都大學城最終只是令建築工程師得益,令地產商賣出更多豪宅,那麼它帶來的不是產業升級,而是社會進一步撕裂:有錢人住在豪宅,普通人被迫跨境,大學城變成一個空殼。深港融合若是被樓價逼出來,只會加深不公,而不是真正的區域合作。
特區政府過去30年的管治哲學,可以概括為「地產財政」。土地是政府最重要的收入來源,批地給地產商是最方便、最快速變現的方法。這種思維滲透到各行各業:大學城、創科園、文化區,無一不是以地產項目包裝。政府習慣了做中介和監管者,而不是產業的培育者。要改變,需要的不只是政策調整,而是整個政府的心態轉變:從「批地收租」轉向「與用家共同發展」。這涉及公務員體系、招標制度、土地契約、跨部門協作,每一環都不容易。但如果不改,北都大學城注定是數碼港的翻版。
數碼港缺乏一個真正且長期的主導者
數碼港的管治模式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就是缺乏一個真正的主導者。數碼港的主席通常由社會賢達出任,六年一任,任期有限,難以建立長遠的戰略方向。這跟華為有任正非長期主導、目標清晰的情況截然不同。數碼港的發展並非純粹由盈科集團全權主導,中間夾雜政府官員的參與,結果變成和稀泥——大家為了程序上的公平而公平,招標模式反而製造更多效率低下的問題。這種以表面公平公正為先、不以產業成果為目標的做法,令企業無法專注發展,也令園區難以形成真正的主導力量。這些問題部分源於過去反對派遺留下來的制約,令政府綁手綁腳。如今在愛國者治港的原則下,政府其實可以更果斷,只要高透明度地向社會交代合作對象和條件,找到有實力的公司坐鎮,相信自然能夠贏得社會的信任。若這個管治模式不改變,產業仍然很難發展。
大學城若要走出一條新路,不能只靠「交地給大學」就以為萬事大吉。大學固然重要,但香港的大學本身缺乏大規模產業轉化的經驗和動力;真正能帶動創新落地的,往往是龍頭企業。政府應該改變思維,不再只做「批地收租」的中介,而是主動出擊,與有規模的大企業洽談,讓企業成為園區的真正主人。舉例來說,政府可以與格力商討,在北都成立一個專注冷氣、熱泵及節能電器的研究所。全球暖化下,冷氣使用量暴增,高效節能技術有迫切需求,這是格力需要的研發方向。政府提供土地,由格力主導設計和興建,再與本地大學配對合作,建立一個培養相關工程師的綜合型研究室。企業的科研人才可以走進課堂,成為最貼地的教材,學生亦可以在真實的研發項目中實習,這樣的人才配對才有吸引力。
華為是另一個例子。要吸引華為落地香港,不能只靠口號,必須先問:華為有什麼需要?華為在通訊設備、芯片設計、雲計算等方面需要高端人才和國際市場窗口,香港可以提供法律、金融和國際化環境,但土地和營運成本必須合理。政府可以與華為商討,將北都某個園區交給華為設計興建,作為其海外研發和人才培訓基地。小米總部在北京,但已在深圳落戶,香港若想吸引小米,就要想清楚小米需要什麼。小米的智能家居和電動車業務正在擴張,香港可以成為小米其中一個實用平台,例如智能電動車的測試場、用戶體驗中心或海外發佈基地。比亞迪也一樣,若要落地香港,不是簡單租幾層寫字樓,而是要有整車研發、電池測試、充電設施等配套,這需要政府深刻理解產業需求,而不是先花幾千億做一堆未必有用的基建。
土地交出去是為了讓企業扎根
真正的園區不應該只有豪宅。豪宅只是地產邏輯的副產品,一個有生命力的園區應該混合不同階層的居住空間:有豪宅、有公屋、有企業宿舍,甚至採用日本模式的職住一體宿舍,讓科研人員、工程師、學生都住得起、住得近,形成真正的社區。政府要大膽一點,不要被地產商牽着走,土地可以用長期租約或象徵式地價交給企業,讓企業有歸屬感,願意投入幾十年的研發。除了內地企業,政府也應該放眼國際,日本、韓國、台灣、馬來西亞都有具實力的創科企業,甚至可以向NVIDIA創始人黃仁勳招手,探討將北都園區交給其團隊與內地合作的可能性。關鍵是政府要放下「管理者」的傲慢,變成「促成者」,官員要有相關產業背景,能與企業家對話,不是只懂得處理行政程序和招標文件。
最後,成本問題不能迴避。香港工程費比深圳貴許多,如果北都要借大量資金做基建,是否應該考慮將部分工程交給深圳或大灣區的承建商?這樣可以大幅降低成本,避免浪費公帑。政府與立法會議員必須認真計算,不能為了「香港自主」而盲目燒錢,也不能為了面子工程而犧牲實際效益。數碼港的教訓已經很清楚:幾十年過去,有哪一間具規模的企業真正在數碼港生長出來?很多都只是租約期滿就搬走。要脫離這個模式,香港需要一個知識型政府,有產業觸覺、有成本意識、有談判能力。無論如何,北都大學城已經起步,開始了總比不開始好,但如果仍然沿用數碼港的收租邏輯,到頭來只會是另一個更大、更貴、更空洞的數碼港。土地交出去,不應該只為了收租,而應該為了讓企業在這裏扎根,讓人才在這裏成長,讓香港真正擁有自己的產業。
我站在數碼港,看着貝沙灣的燈火。那些豪宅裏的住戶,有多少人知道這裏原本是「數碼港」?他們關心的只是樓價和景觀。如果北都大學城也變成這樣,20年後,人們站在大學城的海濱,看到的將是另一片豪宅,另一個商場,幾幢租給大學的寫字樓。樓價很高,租金很貴,但沒有一家偉大的企業在這裏誕生,沒有一項核心技術在這裏扎根。今日數碼港,明日北都大學城,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個警告。香港的土地規劃若不改變收租邏輯,北都大學城只會成為另一個數碼港——更大、更貴、更空洞。到那時,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土地,還有整整一代人的機會。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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