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若要數近年香港教育界的「盛事」，中小學的內地遊學團肯定榜上有名。特區政府大力推動，教育局大力撥款，立法會議員點頭通過，每年過億的公帑如流水般花出去，一切目標明確：讓孩子認識國情，增強國家認同。聽起來堂而皇之，實則呢？恕我直言，這場聲勢浩大的「愛國教育大旅行」，早已變成一場荒腔走板的「公路電影」——主角是一群睡眼惺忪的小學生，背景是車窗外的高速公路，劇情則是一齣「坐足三個鐘，落車一粒鐘」的現代荒誕劇。

長途跋涉消磨文化好奇心
價低者得催生「縮水行程」

先別跟我談甚麼文化安全、國家認同這些大道理。我們先來算一道小學三年級的數學題：某香港名校上海遊學團，住市郊的酒店（為什麼是市郊？），每天花一個半小時車程去市區景點——請問學生在車上看到的「祖國風光」多，還是下車親身體驗的多？答案是：車窗外的風景最熟悉，高速公路的收費站最難忘。這不是遊學，這是「遊車河」。更有趣的是，舟車勞頓之後，小朋友對該城市的唯一印象，可能就是「好大，坐車坐到屁股痛」，然後回港寫一篇感想，交差，完事。至於中國科技的飛躍、文化的底蘊、近年翻天覆地的發展？抱歉，可能全都被那三個鐘頭的車程顛簸得煙消雲散。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種劣質旅程是如何誕生的？答案藏在一個金光閃閃的詞彙裏：招標制度。教育局的招標制度，表面上是公開、公平、公正，實際上卻是一個「鬥 cheap」的修羅場。據報道，過去五年教育局分別向六間公司批出合共接近六億元合約，讓它們主辦中小學生內地交流活動。業界人士早已質疑當中門檻是否「公開透明」。為甚麼總是那幾間？因為它們懂得遊戲規則：價低者得。你開價每人三千，我就敢開價兩千五；你包兩餐，我敢包三餐；你說要去科技館，我就敢改成「途經科技館門口，拍照五分鐘」。反正標書上寫的「行程豐富」，可以詮釋為「豐富的車程」；所謂的「考察交流」，可以包裝成「到訪金鋪，了解珠寶工藝」——對，你沒看錯，真有學生在「大灣區職業探索之旅」中被帶去金鋪「考察」了接近一小時，學生還以為自己被賣豬仔去購物團。

形式主義學校敢怒不敢言
粗暴遊學源於傲慢與疏離

這哪是國民教育？這是紅磡土瓜灣「購物團」的「借屍還魂」。旅行社低價搶標，利潤微薄，怎麼辦？當然是從行程裏「偷」。偷時間、偷景點、偷體驗，最後偷走的是孩子對國家的一點好奇與好感。而學校呢？許多學校其實心知肚明，但敢怒不敢言。為甚麼？因為這是一個「項目」：上級有指示，學校要交數，學生去了趟，KPI（關鍵績效指標）達成了。至於這一趟是否讓孩子愛上中華文化？Who cares？正如那句刻薄卻真實的總結：「大家都係當一個項目咁做，求其交差，從來冇認真過。」

這就帶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我們的教育體制，究竟有沒有真心想過，甚麼是「國民教育」？如果我們只是把遊學團當成一個「移動課室」，把課室從香港搬到內地，教材從課本換成導遊的麥克風，那效果自然可想而知。更可悲的是，這種形式主義背後，折射出香港教育一種根深蒂固的「精神分裂」：嘴巴上講愛國愛港，身體卻誠實地擁抱英美。

所謂的「國際視野」，說穿了就是「英美視野」——德國的教育哲學？西班牙的藝術底蘊？對不起，不在考慮之列。在這種「英文為尊」的氛圍下，中文被邊緣化，中國文化被矮化，甚至被視為「老土」或「政治正確」的負擔。那麼，當這群在「英文為尊」文化下長大的孩子，被硬生生塞上巴士，送去內地「愛國」時，他們的心態會是甚麼？恐怕更多的是「水土不服」，甚至是一種文化上的傲慢與疏離。

治港群體理應親身落場體驗
撥亂反正徹底改革招標制度

有家長跟我說，學校搞的內地團，孩子回來後興趣缺缺，反而周末帶他去深圳玩兩天，他回來後興奮得不得了，說深圳的地鐵好先進，商場好大，東西好好吃。這反差荒謬嗎？一點也不。因為家庭旅行是有溫度的、自由的、充滿探索樂趣的；而學校的遊學團，卻往往變成一個充滿規條、沉悶車程、以及「被愛國」壓力的苦差。當「日本團」或「韓國團」因為「安全考量」被煞停時，孩子們不是鬆一口氣，而是失望——因為他們心裏清楚，去日本起碼能體驗乾淨的街道和禮貌的服務，而去某些內地團，可能只是換個地方坐車。

這不是孩子的錯，也不是國家的錯，這是我們搞「國民教育」的方法錯了。我們需要的是撥亂反正，而不是每年加碼撥款。立法會議員們，與其坐在冷氣房裏看預算案，不如親身去體驗一下這些「精選行程」：坐三個鐘頭車去一個不知名的小鎮，然後在烈日下站半小時，聽一段照本宣科的介紹，再坐三個鐘頭車回酒店。試過一次，你就會明白為甚麼學生會反感。官員們也該「落場」走走，不要只看旅行社提交的「滿意度問卷」，那些問卷往往是在回程車上派發的，學生累得只想睡覺，隨手打個「滿意」了事。

國民教育不是誰的公關功課
無謂濫用公帑證我們「做過」

真正的國民教育，應該是有系統、有深度、有質感的。與其花大錢搞長途跋涉的「打卡團」，不如善用近在咫尺的資源：深圳有多少科創企業可以參觀？大灣區有多少文化遺產可以探索？為甚麼非要捨近求遠，把時間浪費在公路上？更關鍵的是，我們需要打破「價低者得」的招標魔咒，引入專業的機構參與設計行程，讓遊學團真正對接課程，而不是淪為旅行社的「團客生意」。

最後，我想說，國民教育不是一場Show，不是拍幾張照片、岀些 Social Media Posts , 交幾篇感想就能交差的「公關功課」。它是文化安全的基石，是國家認同的源頭。如果我們繼續以形式主義敷衍了事，繼續讓孩子在車上看中國、在購物點「考察」職業、在「英文為尊」的語境下鄙視中國文化；那麼，香港花再多錢，也只是在製造一批又一批對國家更加疏離的「過客」。撥亂反正，從改革招標開始，從認真對待每一個孩子的體驗開始。否則，我們只是在用公帑，編導一場又一場讓人心酸的「公路電影」——主角累了，觀眾散了，只剩下一堆車票和收據，證明我們曾經「做過」。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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