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如果不是為了個仔，我早就跟他離婚了！」在一次土瓜灣家訪的會面中，陳太（化名）一邊流淚，一邊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句話。她和丈夫已經分房睡三年，每天在家中不是陷入令人窒息的冷戰，就是為瑣事互相踐踏、惡言相向。陳太一直以為自己在為了孩子「偉大地犧牲」，死守着一個完整的家；但她卻沒發現，旁邊七歲的兒子，不知從何時開始出現了不斷拔自己頭髮、甚至每晚尿床的嚴重焦慮症狀。

不離婚是「偉大的犧牲」嗎？

中國人有句根深蒂固的老話：「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在傳統社會的觀念裏，離婚幾乎等同於人生的污點、家庭的徹底破碎，甚至會被標籤為「自私」的行為。但在家庭治療及社工的實務工作中，我們看過太多像陳太一樣的家庭。當一段婚姻已經走到盡頭，愛意耗盡，只剩下互相折磨與怨恨時，「不離婚」反而成為了困住全家人、甚至毒害下一代的慢性毒藥。有時候，協助兩個人和平、理性地分開，才是真正救了一家三口。

社會上很多人（包括很多正處於婚姻危機中的父母）都有一種迷思，以為父母離婚這個法律動作，會對孩子造成不可磨滅的創傷。因此，他們選擇「忍辱負重」，打算「等孩子考完DSE再算」。但科學數據與臨床觀察告訴我們的，卻是另一個殘酷的真相。

真正傷害孩子的是「高衝突」

香港大學聯同香港家庭福利會於2021年發佈的「香港離異家庭的兒童適應及共親職狀況」研究報告，以扎實的本地數據，印證了我們在前線經常觀察到的現象。這份具權威性的研究清晰地指出：真正對兒童身心健康造成深遠負面影響的，往往不是「父母離婚」這件事本身，而是家庭內部長期存在、且未能妥善處理的「高衝突」。

甚麼是高衝突？它不一定是大打出手的家暴。更多時候，它是日復一日的冷暴力、言語上的互相貶低，或是將孩子當成籌碼的角力。例如，逼迫孩子在父母之間「選邊站」（「你覺得是你爸爸衰還是我衰？」），甚至讓孩子充當沒有感情的傳聲筒（「你去跟你老豆講，今個月的家用還未給！」）。

在這種充滿火藥味、隨時會引爆的環境下長大，孩子就像一個「情緒避雷針」，被迫全盤吸收父母之間散發出來的所有劇毒。他們會自責，以為是自己不夠乖才導致父母吵架；他們會失去安全感，終日步步為營。相比之下，研究發現，如果父母能夠妥善處理分開的過程，在離婚後放下私人恩怨，維持平靜、合作的「共親職」關係，孩子所經歷的創傷反而會大幅減少，甚至能展現出強大的韌性，重新建立健康的生活軌跡。

新加坡大力推動「治療性司法」

然而，要讓一對充滿積怨的怨偶做到「和平分手」、「共親職」，單靠個人的道德覺悟是非常困難的，這背後需要強大的社會政策與法律制度作為支撐。這讓我想起我在修讀家庭治療碩士時期，在探討家事法規時，已經非常關注並深感啟發的新加坡例子。

新加坡近年在家事法庭大力推動 「治療性司法」的理念。他們敏銳地意識到，傳統的法庭是一個「對抗式」的戰場。在這種制度下，雙方律師為了替當事人爭取最多的撫養權和財產，往往會採取攻擊策略，把對方過去的瘡疤、性格的缺點全部挖出來狠狠放大。這種互相撕咬的過程，不但無法解決家庭的核心矛盾，反而會在離婚程序中製造出更深的仇恨，令雙方在離婚後根本無法好好合作照顧孩子。

「治療性司法」的核心精神，是徹底改變這種思維。它將離婚視為一個「家庭結構的重組」（從一個住在一起的家庭，重組為兩個分開但共同撫養孩子的家庭），而不是一場「零和遊戲的戰爭」。新加坡的家事法庭在司法程序中，強烈整合了跨專業的支援，引入大量的調解機制、心理輔導及強制性的共親職教育。法官、律師、社工與心理學家共同合作，從法律制度的源頭上，引導父母放下敵意，將焦點從「指責對方過去的錯」，轉移到「如何共同為孩子規劃健康的未來」之上。

香港目前只有「政策止痛貼」

反觀香港，雖然近年家事法庭也開始鼓勵家事調解，民政及青年事務局更剛剛在2024年10月推出了「贍養費調解試行計劃」，這無疑是向前邁出的一步。但坦白說，這類計劃目前仍像一塊「政策止痛貼」——治標而不治本。調解雖然能暫時緩和氣氛，但由於政府至今仍遲遲未有魄力成立具法定執法權的「贍養費局」，一旦對方反口拖欠，弱勢一方依然要重新跌入繁複的法庭深淵。

更遑論在金錢糾紛之外，許多走到離婚邊緣的婦女或基層家庭，面對複雜的法律程序已經感到徬徨無助；因為缺乏一站式、有系統的情緒、理財與法律支援，他們往往在繁複且充滿敵意的訴訟過程中，經歷嚴重的二次傷害。當父母雙方在法庭上被消耗得筋疲力盡、滿懷憤懣時，我們又怎能奢望他們離開法院後，能心平氣和地商討孩子的功課與醫療安排？

放手也是一種對家庭的負責任

在輔導室內，我們的工作從來不是「勸合不勸離」，更不是將家庭硬生生地拆散。我們只是提供一面客觀的鏡子，陪伴那些深陷痛苦、迷失方向的靈魂，讓他們看清當下最真實的處境：維持一個充滿恨意、貌合神離的空殼婚姻，並燃燒着孩子的情緒健康，並不能保護孩子免受傷害；相反，這可能正在剝奪孩子在平靜環境中成長的權利。

當一段婚姻真的病入膏肓、無法挽回時，勇敢地去面對破裂，學習如何「好好說再見」，這不僅是個人的釋懷，更是為人父母的責任。學習從「互相折磨的夫妻」這個角色退場，重新學習建立「合作撫養孩子的父母」這個新身份，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智慧與包容。而一個文明的社會，我們的政策制定者與法律制度，更應該成為這些脆弱家庭在下墜時的溫柔安全網，提供足夠的心理與調解支援，而不是讓他們在法庭上淪為互相廝殺的角鬥士。

寧教人分妻？不，我們從不輕言放棄婚姻。但我們教的，是如何在關係無可避免地走到盡頭時，依然能為孩子、為曾經相愛的對方、為傷痕累累的自己，保留最後一絲尊嚴與溫柔。

（作者按：若您或身邊親友正面對婚姻及家庭衝突的困擾，請緊記尋求專業社工或家庭輔導機構的協助，不需要獨自面對。）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慈善機構行政總裁，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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