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籬春暖|香港藥審重大改革:從「歐美審批」到「自己話事」
對一名少年血友病患者來說,制度改革的意義可以濃縮成一支針。上一代針劑要頻繁靜脈注射,運動、上學、出門都受限制;新一代藥物只需每周或每兩周一次皮下注射,出血次數大幅減少,可以如常上學、運動、打球。問題是,這款新一代血友病標靶藥,過往從歐美獲批到香港病人能在公立體系內以資助價取得,動輒需時兩三年。改變的關鍵,是香港藥械監管制度正在經歷一場30年來最大的轉身。2025年8月,特區政府首次透過「1+」機制批出血友病新藥;2026年4月,再有兩款獲批。而這只是更大改革的其中一步。
由「跟車」到「開車」
2026年3月底,特區政府公布「1+」新藥審批機制三周年成績單:至今已有21款新藥獲批註冊,其中7款已納入醫院管理局藥物名冊。與此同時,「香港藥物及醫療器械監督管理中心」(CMPR)將於今年年底正式成立,並於2030年全面實施新藥「第一層審批」。「1+」三年的運作經驗與CMPR的籌備,拼起來是同一場改革的兩個階段:它既關乎兩代人的就醫經驗,也重新定義香港在大灣區與國家層面的角色。
過去30年,香港藥劑業及毒藥管理局審批新藥,主要走「第二層審批」途徑:藥廠提交36個指定國家(包括美國、英國、歐盟、加拿大、澳洲、日本、瑞士等)當中至少兩個的審批批文,加上本地檢驗報告,藥管局便接受註冊。設計理念很簡單:香港作為一個750萬人的市場,按當年的財政與人才規模,未必值得自設一支完整的新藥審評團隊;既然歐美日已經審過,何不借力?
這套「跟車」制度穩當、低成本,代價卻是香港在國際醫藥版圖上沒有獨立位置。亞洲常見病的原研藥(鼻咽癌、地中海貧血、亞洲型糖尿病),若歐美藥廠不感興趣、不在當地獲批,香港也就無從跟批,患者只能等,動輒兩三年甚至遙遙無期。三十年過去,香港已累積足夠的監管人才、臨床網絡與財政基礎,是時候把「借力」升級為「自主」。
三套機制並行存在
2023年11月,特區政府推出「1+」精要審評機制:藥廠只需提交一個指定國家的審批批文,加上本地臨床數據與專家評估,即可在港註冊。這條路打開了新通道——讓只在內地、新加坡或某一亞洲市場獲批的創新藥更快來港。三年下來獲批的21款新藥中,包括治療三陰乳癌的特瑞普利單抗、治療糖尿病的多格列艾汀、治療腸癌的呋喹替尼等內地原研藥,以及多款國際罕見病藥物——這些藥物在「1+」之前,幾乎沒有合法快速進口編途徑。
但「1+」始終是「跟車」的升級版——香港仍依賴別人的審批決定。要升格為有國際話語權的監管當局,必須能自主審批,這就是CMPR的角色。CMPR的「第一層審批」分四期推行:自2026年起逐步擴大範圍,首階段先處理已在港註冊產品的延伸應用(新適應症、新劑量、新劑型等),再按風險逐步擴展;至2030年全面實施,涵蓋所有藥劑製品的完整新藥審評。
三套機制的關係不難理解:「第二層審批」是跟兩部車、「1+」是跟一部車、「CMPR第一層審批」是自己開車。三條路將並行存在,由藥廠按市場策略自選。
三大紅利惠及普通市民
對普通市民而言,這場改革最直接的受益點,是在用藥這件事上多了時間、多了選擇、多了便利。
時間方面,CMPR成立後,新藥審批中位時間將由現行的150天,壓縮至100天以內。對一名癌症病人來說,行政程序省下的每一天,都是能更早開始治療、爭取多一天的機會。
選擇方面,過去一款新藥能否在香港使用,主要取決於它有沒有在歐美主流市場註冊。「1+」改變了這個邏輯:只要該藥已在內地、新加坡、韓國等亞洲市場獲批,且本地臨床評估通過,就可在香港註冊。CMPR成立後再進一步——亞洲藥企可以將香港作為國際首次註冊地,繞開歐美。
便利方面,醫管局藥物名冊的擴充節奏會因審批加速而提升:過去納入名冊平均需時三至五年,改革後可望縮短至一年半左右,基層病人能更早在公立體系以資助價用藥。與此同時,「港澳藥械通」把香港的醫療保障延伸到大灣區:港人已可在71家指定內地醫療機構(如香港大學深圳醫院)使用逾150種港澳已上市藥械(截至2026年2月底為66款藥品及87種醫療器械)。對近80萬名居於內地的港人來說,無論身處香港還是大灣區,都能用上同一批藥,不必為覆診來回奔波。
「四輪並進」讓香港具備「開車」條件
CMPR並非孤立的審批機構升級,而是「審批—試驗—數據—轉化」四件套並進的核心。
審批引擎是CMPR本身,設計上明確對標世衛ML4級別、即「WHO列名監管當局」(WLA)。一旦達標,香港的審批批文就會被中東、東盟、非洲三十多個國家採信;一款獲CMPR批准的新藥,可透過當地「採信途徑」6至12個月完成註冊,遠快於完整審評的兩三年。
試驗引擎是粵港澳大灣區國際臨床試驗所。2024年11月,試驗所於河套香港園區開幕,由特區政府全資擁有、港大李誠醫學院營運,統籌醫管局、私營機構與大學的試驗資源;同日,深圳園區的「國際臨床試驗中心」亦同步開幕。兩者鏡像對接、功能互補:香港憑藉ICH、PIC/S、英文CTD與國際倫理審查的接軌優勢擔當「對外」入口,深圳憑藉內地醫療資源與國家藥監局通道負責「對內」落地。同一份試驗方案,可一次過跑通國際標準與內地註冊兩條路。
數據引擎是真實世界研究及應用中心。2025年12月,試驗所成立該中心,並與深圳啟動「粵港澳大灣區臨床試驗協作平台」。中心善用香港獨有的數據優勢——香港醫療系統涵蓋逾三十年、1,100萬名病人的標準化數據,是亞洲少數能直接支持國際標準真實世界研究的數據庫;藥械通累積的使用證據亦會回流至此,反過來支援新藥在港、內地及海外的註冊。
轉化出口是港澳藥械通與北部都會區。藥械通將香港已上市藥械輸出至大灣區九市,目前覆蓋71家機構、惠及患者逾萬人次;未來十年,北都新田科技城與河套的多個轉化平台將為這條鏈條提供硬件基建。四個輪子轉起來,香港才真正具備「開車」的條件,本地專業人員也多了新空間——審評員、藥物警戒人員、臨床試驗協調員、數據分析師等職位將陸續產生。
香港成爲大灣區藥業樞紐
放在大灣區版圖看,這場改革最深遠的變化,是香港角色的根本轉變。過去三十年,香港的角色是「國際視窗」——把歐美的醫療技術、藥品、人才引入香港,再透過合作渠道擴散到內地。藥械通走的就是這條路,但它只是單向的,由國際流向中國。
隨着「1+」與CMPR出現,香港由單向的入口,變成雙向的樞紐。對內仍是入口:國際新藥更快進入香港,並經藥械通延伸到深圳、廣州的港人病友。對外則新增出口:內地與大灣區研發的創新藥,可以借香港的「1+」與CMPR平台取得國際認可的審批,再走向東盟、中東乃至全球。華領醫藥的二型糖尿病新藥多格列艾汀正是先行示範——該藥於2026年初透過「1+」在港獲批,華領隨即公開表明要以香港為樞紐,向東南亞及全球市場進發。
香港以醫藥優勢賦能「十五五」
2026年是國家「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規劃中「健康中國」、「醫藥健康產業集群」、「高水平對外開放」、「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四個範疇都涉及醫藥健康的跨境協作,香港這場改革恰好對應其中關鍵節點。規劃明確支持大灣區建設世界級生物醫藥集群,深圳河兩岸的「一所一中心」、河套濕實驗室大樓、北都新田科技城是集群硬件,而CMPR正是集群的「國際出口」。
這正是改革最大的戰略價值。內地國家藥監局近年快速現代化,但至今仍未獲WHO列入WLA名單;內地原研藥要進入東盟、中東、非洲,往往需再經歐美機構批准,徒增時間與成本。香港CMPR的目標是在2032年前達到WHO ML4 / WLA級別,一旦達標,香港將成為「亞洲特別是中國研發新藥」的國際出口許可證簽發地。
為什麼香港有條件比內地更早取得WLA?關鍵在於接軌的起跑點不同。香港藥劑業及毒藥管理局自2016年起已是國際醫藥品稽查協約組織(PIC/S)正式成員,長期以英文CTD、ICH GCP、PIC/S GDP為註冊與GMP審查的基本架構,這些正是WHO評估WLA核心要求;2023年香港更以觀察員身份加入ICH。內地國家藥監局雖已是ICH成員、亦於同年申請加入PIC/S,但目前仍是申請者身份,並由中文審評體系逐步過渡至國際術語。換言之,香港走的是「已接軌三十年、只需結果被認證」的路,內地走的是「重新與國際體系接軌」的路——這正是CMPR以八年對標WLA、而內地預期需時更長的根本原因。
2026年5月,醫衞局局長盧寵茂率團赴蘇黎世,向瑞士藥企介紹香港的「1+」、藥械通、試驗所、CMPR四項措施組合,推廣香港作為「國際醫療創新樞紐」的配套。信息很清楚:香港正由「為世界介紹中國」的視窗,升級為「為中國藥業面向世界」的接口。
香港醫藥改革四道關卡
第一道是兩地法律與監管理念的差異。香港藥事監管沿襲英國體系,以ICH、PIC/S、英文CTD為基底;內地則以《藥品管理法》及國家藥監局體系為主軸。兩地在試驗倫理、藥物廣告、醫療事故責任、藥物警戒等領域存在實質法律差異。跨境倫理互認雖已在「一所一中心」框架下啟動,但要做到「同一方案、一次過跑通兩地註冊」,仍需兩地立法配套——例如修訂《藥劑業及毒藥條例》的跨境試驗條文、與廣東省人大協調建立「跨境臨床試驗特別條款」。
第二道是資金與多年期投入的承擔。CMPR的籌備期長達8年(2024-2032),涉及審評員培訓、實驗室設備、國際認證審查等持續投入;試驗所、新田科技城等也都是跨年度基建。香港傳統「量入為出」的財政原則,與五年規劃所需的「跨年度、跨境投資」之間存在張力。不過香港並非沒有經驗:1990年代「玫瑰園計劃」以逾千五億元興建赤鱲角機場等十項工程,便是透過「基本工程儲備基金」跨年度統籌;2016年成立「未來基金」、2024年推出「基礎建設債券計劃」,亦是針對長期項目的安排。2026年5月,特區政府更透過基礎建設與綠色債券組合籌資276億港元,專項用於北都項目。下一步,是讓這些項目與內地專項資金在時間表與資金流上同步。
第三道是WLA國際資格的實際取得。WLA評估有三道高門檻:一是國際同行透明度,WHO以九項職能評分,並進行同行審核與現場訪查,審評員的獨立性、審批記錄的公開程度與資料語言都會被嚴格審視;二是ICH正式成員身份,香港目前是觀察員,目標2017年前申請正式成員,再經五年積累審評記錄;三是格式與英文國際術語的全面接軌,香港西藥註冊長期採英文CTD、2026年正式頒布ICH GCP及PIC/S GDP,有先發優勢,但仍需建立完整的本地審評檔案庫。香港「跟車」三十年間,內部已長期與EMA、MHRA等接軌,CMPR只需補上「自己上路開」的最後一段;但即使順利,8年仍是相當緊湊的時間表。
第四道是跨機構與跨層級協調。CMPR對內涉及醫衞局、創科局、醫管局、衞生署、藥劑業及毒藥管理局與各大學醫學院,對外則需與國家藥監局、廣東省藥監局、深圳市衞健委及WHO、ICH、PIC/S多方協調。在香港「政策局—部門—法定機構」三層治理結構下,跨機構協調效率往往受限。要讓改革走得順,就需要一個有實權的「藥械監管改革統籌組」,釐清各方權責,並把港深粵的聯絡機制變成常設安排,而非按事件臨時拼湊。
從單向窗口到雙向樞紐
由「跟車」到「開車」,是香港藥械監管的三十年大轉身;更深一層的意義,是香港在大灣區與國家戰略中的角色轉變——由單向的「國際視窗」,升級為雙向的「樞紐」。過去三十年,香港為國家貢獻的是金融、航運、貿易;未來三十年,醫藥健康可能是香港為國家貢獻的下一個戰略板塊。CMPR、試驗所、藥械通、北都科技城這四件套,本質上是把香港的國際接軌經驗,轉化為國家藥業「走出去」的制度資產。
改革落地之後,市民取藥快了、醫生可用的選擇多了、跨境就醫也便利了;香港的醫療與創新生態能全面升級,創造高質專業職位、推動產業集群發展、扎實重建國際話語權。中國原研藥走向世界的路,也多了一個受國際認可的香港審批基地。
作者林蓓茵是香港註冊中醫學會副會長,中醫學博士,公共衞生碩士。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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