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不能再靠賣樓續命——西九必須打破「文化孤島」宿命

撰文: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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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西九文化區的困境,早已不是新聞。財赤、賣地、延宕、爭議,縈繞這片40公頃的臨海土地。2024年,政府准許西九出售住宅物業以解財困,看似是續命之舉,實際上卻再次把「文化」押在「地產」的浮台之上。香港的五年計劃提出「文化產業化」,鼓勵文化藝術走向市場、吸引投資,創造可持續的生態。西九作為香港歷來最大的文化投資,需要的並非一次過的地產輸血,而是徹底的產業模式轉型——由依賴地產補貼,轉向開發本身的文化創投能力,開拓多元資源,打造西九文化品牌,成為一個真正的文化集資中心。改革之路,必須從頂層設計、管理架構、商業模式,到跨界合作,環環相扣,方可讓西九擺脫「文化地產」的宿命,蛻變為香港創意出海的旗艦。

「文化為主、地產為輔」的原則主次顛倒

先說病灶。西九文化區的運作邏輯,長年以「地產補貼文化」為主軸。即將落成的寫字樓、豪宅與酒店,正是此模式的具體呈現。當初承諾的「文化為主、地產為輔」原則,後來卻顯得主次顛倒——文化設施的興建與營運,竟須仰賴賣地與租務收益來支撐。這種「以地養文」的思維,非但壓縮了真正的文化發展空間,更令西九陷入被動:地產市場波動,文化經費便搖搖欲墜。更根本的問題是,它違背了文化產業化的核心精神——文化本身應該創造價值,而非永遠扮演被供養的角色。國際間,倫敦南岸中心、紐約林肯中心、百老匯,甚或上海西岸一帶,都早已證明文化場域能夠透過節目策劃、品牌輸出、商業合作、知識產權營運,形成自給自足的產業鏈。偏偏香港西九,至今仍困在「收租養文」的舊殼裏。

管理架構上的割裂,同樣拖垮了西九的競爭力。場地與節目分離的管理模式,造成了行政臃腫與決策遲緩。場館一方只管硬件維護與租務,節目策劃則由另一團隊負責,彼此缺乏協同。一個具備產業視野的文化區,必須把場地營運、內容創作、市場拓展、品牌授權融為一體,方能靈活應對市場。西九管理局內部的架構極需整合,部門應統一管理,精簡疊床架屋的行政層級,並在財務控制上設立合理的人員薪酬框架,避免資源錯配。更重要的是,領導層應有清晰的激勵機制,鼓勵開拓多元資源,而非只着眼於地產收益或政府撥款。若管理層的年薪與花紅,可以與西九品牌的商業價值、國際合作數量、自創節目收益等績效掛鈎,整個團隊的思維方式自然會變。

商住樓面取代室內表演場地

硬件與空間的規劃,同樣需要大刀闊斧地重新想像。西九原初藍圖裏,曾有會展中心以及一座萬人級別的大型室內表演場地,可舉辦大型展覽、流行音樂會、大型頒獎禮及國際級娛樂盛事。遺憾的是,這構想後來被擱置,取而代之的竟是更多商住樓面。如今香港極度缺乏具備國際規格而又容量適中的室內演出空間,啟德體育園雖大,卻非專門為音樂演出設計;紅磡體育館已經飽和,亞洲國際博覽館位置偏遠。缺乏一流硬件,便直接導致頂級音樂劇、流行演唱會繞過香港,落戶澳門、深圳、新加坡或上海。

去年多齣一線百老匯音樂劇巡演,寧選深圳、澳門、上海也不來香港,正是因為香港欠缺具產業意識的經營平台和足夠的場地資源。事實上,興建臨時場館是低成本且高效的解方。日本、內地城市常常利用臨時建築打造演出空間,成本可控,使用壽命可達五至十年,既可迅速填補硬件缺口,又能將營運風險控制在合理範圍。倫敦周邊的RBB(Riverside Box Barn)項目,就是個經典案例:以模組化鋼架與環保物料搭建的臨時文化空間,成功聚集人流、測試市場,最終帶動周邊區域的文創發展。西九擁有大量未用盡的土地,完全可以引入這類「快閃場館」,舉辦流行音樂節、沉浸式劇場、藝術市集,甚至作為國際項目的試驗場,收益模式則以票房分成、贊助與周邊消費為主,不必再依賴地產商注資。

西九必須開發自身文化創投能力

這就觸及了西九改革最關鍵的一環:商業模式的徹底轉向。西九不應只是場地出租者,而應成為文化創投的樞紐。它必須開發自身的文化創投能力,創造「西九」品牌,讓品牌成為集資中心。舉例來說,西九可以發行文化債券,讓公眾以較低門檻投資大型節目製作,並分享票房或轉播權收益;也可以成立文化創投基金,吸引家族辦公室、私募基金及企業參與,投資於具潛質的表演藝術、數碼藝術、流行音樂製作,甚至與深圳的創科公司合作,開發虛擬偶像、沉浸式互動體驗等新物種。

當西九擁有自己的節目IP,它就能夠像上海文廣演藝集團(SMG Live)那樣,將節目版權賣到內地、亞洲乃至全球,賺取遠比場租更高的回報。上海近年透過不同系統經營不同場地——民營的、國有的、混合制的,各自發揮所長,形成一個蓬勃的生態。深圳也急起直追,濱海演藝中心、光明藝術中心等新場地相繼落成,並積極對接國際巡演。香港若再不改變,不出數年,硬件更成熟、市場更龐大的深圳,便會成為國際項目落戶華南地區的首選,香港將徹底被邊緣化。

西九應成為創意出海平台

西九理應成為香港創意出海的平台,配合國家「十四五」規劃賦予香港「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定位,成為真正的國際級產業跳板,而不只是花錢辦些形式性的文化交流活動,卻無法沉澱為產業動能。要達到此目標,西九必須與內地文旅集團建立緊密的落地合作關係。例如,與紫荊文化集團攜手,引入內地優質劇目、展覽來港首演,再共同推向海外;與內地不同省市文旅集團,如北京保利、上海文廣、江蘇演藝等,建立節目聯投、場地互換、人才共訓的合作框架,令西九成為內地演藝項目走向國際的「轉運港」。

同時,跨界合作不應只局限於傳統文化領域,與深圳的創科公司合作更是潛力無限。騰訊、華為、大疆等企業,在人工智能、虛擬製作、擴增實境方面技術領先,西九可與他們共同研發「科技+藝術」的新產品,例如在故宮館、M+等場域推出AR導賞、虛擬展廳,或製作全息演唱會,將內容發行至元宇宙平台,開拓全新的收入來源。

如此一來,西九便不再是單一的地皮供應者或場地管理者,而是一個文化創投集團,類似上海文創文旅集團旗下的產業框架,能夠策劃、投資、製作、發行及授權,串連起整條文化產業鏈。它應當有能力吸引一級國際項目主動叩門,而非自說自話地宣稱「國際化」,實際上卻只能舉辦些小規模、缺乏市場迴響的活動。真正的國際化,是讓國際市場願意為西九的產品買單,讓百老匯、倫敦西區的製作人認為「要進亞洲,必須先到西九」。這需要西九具備專業的產業營運團隊,懂得國際巡演的規則、懂得版權談判、懂得金融工具,而不是依賴政府慣性撥款。

歸根究柢,西九改革的頂層邏輯在於三點。第一,領導層的改革。管理局的領導須具備文化產業經驗,其薪酬與考核應與產業績效掛鈎,驅使領導人主動開拓資源,而非守在維港旁等待地產紅利。第二,部門整合與資源精簡。合併節目、場地、市場等部門,打破各自為政的壁壘,建立統一的營運體系,降低內耗。第三,商業模式從「地產支援」重回「產業開拓」框架。放棄以地養文的短線思維,轉而投資於內容、品牌與平台,打造一個能夠自我造血、對外輸出的文化生態系統。

香港文化危機在於過分依賴補貼模式

香港文化的危機,正在於過分依賴補貼模式,無論是場地資源還是經營資源,都缺乏多元化的生態支撐。反觀紐約,百老匯依靠商業票房,外百老匯與外外百老匯則有基金會、贊助商與小型投資者支撐;倫敦西區同樣有成熟的風險投資機制。即使是上海,也發展出國有院團、民營劇團、合資公司等多種經營系統,各自佔據不同市場板塊,相互競爭又互補。香港呢?長期以來,九成以上的表演藝術團體依賴政府恆常資助,場地則集中在康文署轄下,租務模式僵化,令創作人難以累積商業營運的能力。西九作為最大的公帑投入項目,本應帶頭打破此困局,卻一度陷入地產迷思,實屬可惜。

眼前是改革的黃金窗口。深圳的硬件即將全面成熟,大灣區的文化競爭將進入白熱化階段。香港若再拖延,未來不僅流失國際項目,更會失去一整代的文化創意人才。西九必須立即行動,重拾原初藍圖的文化理想,興建萬人音樂廳、鋪設臨時場館,以產業基金集資而非地產商包養,讓流行音樂、音樂劇、數碼藝術在維港畔迸發商業與藝術的雙重火花。與此同時,開放胸懷與內地文旅集團及深圳創科企業深度合作,將香港獨有的國際網絡、法治環境與金融優勢,轉化為文化產業的催化劑。惟有如此,西九才能從一個靠賣樓續命的「文化孤島」,蛻變為驅動香港文化產業化、引領創意出海的強勁引擎。這才是西九應有的改革之路,也是香港文化真正走向世界的一線生機。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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