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籬春暖|五年規劃的資金 如何用在刀刃上?
一項技術,從大學實驗室裏的一篇論文、一項專利,走到一間能營運的公司、一件能落地的產品,中間要跨過好幾道關口。能不能一關一關跨過去,往往不只看技術本身,還看一件更根本的事:每一步,有沒有合適的資金接上。這個看似細微的問題,正是香港首份「五年規劃」最終需要面對的考驗。國家「十五五」規劃已經把資金工具寫得清清楚楚,香港要真正「主動對接」、把源頭創新培育成能走向世界的產業,就繞不開同一道題:錢從哪裏來、怎麼配置、由誰來投。答好了這道題,香港就能憑自身的科研、法治與國際網絡,為國家發展大局作出最實在的貢獻。
首份五年規劃份量極重
香港正在制定歷史上第一份「五年規劃」(2026至2030年),主動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不少市民會問:香港每年都有《施政報告》和《財政預算案》,為甚麼還要多一份「五年規劃」?
其實三者並不重疊,而是分工。負責統籌的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謝小華形容,「五年規劃」是最上層的「大藍圖」,管的是方向;《施政報告》與《預算案》則在這張藍圖之下,逐年落實、分配資源。換句話說,「五年規劃」回答的是「未來五年,香港要成為甚麼」,《施政報告》回答的是「這一年,先做甚麼」。
除此之外,「五年規劃」也有別於一般政策文件,份量重在兩處。一是法律上的份量: 今年3月全國人大通過的《國家發展規劃法》,第37條訂明,國家支持香港「主動對接國家發展規劃,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香港過去參與國家戰略,多是「一事一議」、逐次商量;如今「對接」寫進了國家法律,制度上就穩定得多。二是憲制上的份量: 這份規劃要與「十五五」對表,還是一份「跨屆」文件——涵蓋本屆政府最後一年、加上下屆政府頭四年,用意是讓施政方向不會因為換屆而中斷。
這也標誌着香港的治理思維,正從「一年一年地做」,走向「為中長期布局」。份量既然這麼重,真正的考驗就落在一句話上:能不能把資源,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發展藍圖要從「錢」說起
談一份發展藍圖,為甚麼偏要從「錢」說起?原因有兩個,都直接關乎「對接」能不能落地。
其一,香港要對接的「十五五」,本身就把資金工具寫得相當清楚——從「引導基金」到「投融管退」,再到「耐心資本」,都已寫進綱要。香港既然要與它看齊,就繞不開「該用甚麼方式配置資源」這一環。其二,香港的處境很特別:一方面要在《基本法》和自由市場的原則下行事,不能照搬內地那一套;另一方面公共資源有限,更要花在刀刃上。如何在「政府引導」與「市場主導」之間拿捏好分寸,正是規劃能否兌現的關鍵。
要談這道題,其實也正合五年規劃諮詢稿的本意。諮詢稿在每個範疇都重複同一句邀請——「公眾可就上述政策方向、可行的政策工具……提供意見」;謝小華也明言,文件屬開放式框架,呼籲各界「多從宏觀視野出發,提出方向性及戰略性的意見」。本文就是想接住這句邀請:願景說的是「做甚麼」,配置工具則決定「怎樣才做得到」。
為免說得太抽象,不妨跟着一間香港的生命健康初創,看它怎麼一路走。它正是規劃文件點名要扶持的那一類:從大學實驗室的一項技術起步,先要有錢支持研發,接着要有錢推動擴張,最後還需要一個能帶它走向世界的策略夥伴。同樣的需求,配上不同的資金安排,結果會天差地別。
不缺資源缺的是精準配置
先看看香港手上有多少可動用的資源。答案是:不少。據立法會研究辦公室統計,政府名下各類「政府基金」多達42個,2022年總資產超過18,000億港元,相當於政府一般收入帳目的六倍以上。近年政府也在主動盤活這筆家底——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就把六個餘額較大的基金、合共約615億港元,重新整合、撥回一般收入帳目,好讓資金調配得更靈活。
可見香港並不缺發展的本錢,真正的關鍵,在於「怎麼配置」才能讓這些錢流動起來、用到實處。錢躺在帳上,和錢真正推動了規劃點名的產業,畢竟是兩回事。於是問題就從「有沒有錢」,轉到了諮詢文件提出的那道題上:所謂「可行的政策工具」,究竟是甚麼?
三層資金覆蓋企業的三段成長
要回答這道題,得先看看政府手上有哪些工具。公共行政學者胡德(Christopher Hood)有個經典的概括:政府管治能動用的基本資源,不外乎資訊、權威、財庫、組織四類;其中「財庫」這一類,說白了就是用錢去引導別人的行為。而香港在用錢這件事上,其實有一道從「被動」到「主動」的光譜,大致分成三層。放回那間初創身上,這三層恰好對應它成長的三個階段——就像一個人,由出生、長大到自立。
第一層是傳統的「資助型基金」: 對應的是「研發起步」。政府出錢,合資格的申請、按實際開支報銷,政府扮演的是「付款人」。它的好處是覆蓋廣、門檻低;局限則在於,這筆錢本質上是「補貼」,既難帶動額外的市場資金,也難跟最後的成效掛上鈎。
第二層是市場化的「引導基金」: 對應的是「長大擴張」。政府拿出一部分錢作母基金,用它去撬動社會資本,合組子基金,再交給專業團隊按市場規律去投,自己退到「有限合夥人」的位置。它要的不是補貼,而是「放大」。
第三層是專業治理的「投資平台」: 對應的是走向世界、尋找「策略夥伴」。政府透過一個治理獨立、專業運作的平台,做長期的策略性投資,主動去塑造整個產業生態。
三層之間並無絕對的優劣,關鍵只在一個簡單的原則:為「對的目標」,配上「對的工具」。這就像看病要對症下藥——傷風感冒不必動手術,重症也不能只靠維他命。諮詢稿其實已經給了線索:它在同一段裏,依次寫下「加強基礎科研投入」、「引導企業投資和支持創科發展」、「強化『政、產、學、研、投』協作體系」、「發展香港成為醫療創新樞紐……吸引全球醫藥企業」——這幾句層層遞進的訴求,幾乎與三層工具一一對應。下文就順着這間初創的成長,逐層來說。
資助型基金讓技術跨過死亡谷
規劃一開頭就提出要「加強基礎科研投入」,還定下一個很實在的目標:五年之內,把研發開支佔本地生產總值的比例,由1.13%提升到2.7%,追平國家的平均水平。這——正是「資助型基金」最能派上用場的地方。
初創的故事,往往從一間大學實驗室開始。在香港,這一層主要靠創新及科技基金(ITF)、InnoHK研發平台、科技園孵化計劃等撐起,它們不要股權、也不求回報。成效是實在的:截至2020年4月,ITF已批出逾600個生物科技相關研究項目,資助逾12億港元,涵蓋幹細胞療法、分子診斷、中藥現代化等。最能說明這一層價值的,是中文大學現任校長盧煜明教授的例子——這位「無創產前檢測之父」的團隊,曾在InnoHK資助下成立「創新診斷科技中心」,研發出突破性的FRAGMA液體活檢技術。可以說,沒有這筆不問回報的資助,源頭技術未必跨得過從論文到原型的那道「死亡之谷」。
當然,這一層也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審計署2025年4月的報告就以「BUD專項基金」為例指出,一般申請平均要約183天才批出,實際撥付也低於核准金額。這提醒我們:工具怎麼設計,本身就會影響行為,好的用意,也得有好的設計來配合。往深一層想,當規劃文件點名了某個重點範疇,如果相應的投入只停在一個規模有限的資助基金,那距離規劃所期望的「產業化」,恐怕還有一段路——一個範疇若能在撥款之外,再配上清晰的考核、目標與退出機制,才更稱得上「精準」。
資助,讓技術得以「出生」。但規劃要的不止是出生,而是「產業化」——這就要靠第二層了。
引導型基金讓政府帶動市場投資
諮詢文件接下來的一句是「引導企業投資和支持創科發展」,還要「強化『政、產、學、研、投』協作體系」。關鍵就在那個「引導」和那個「投」——它要的已不再是政府單方面撥款,而是政府的錢和市場的錢一起下場。這,正好接上「十五五」那句「投融管退」。
「投融管退」四個字,說的是一筆公帑完整走一圈的四步:「投」,是政府先拿出一部分本金,選中有潛力的企業入股;「融」,是拿這筆錢當信號,引來數倍於它的社會資本和銀行貸款;「管」,是交給專業團隊按市場規律打理、陪着企業長大;至於「退」——最容易被忽略、卻也最關鍵——是等企業上市或被收購後,政府適時讓出股份,收回本金和收益,再投進下一個項目。四步接起來,一筆錢就能循環再用,而不是投一次就用完了。
內地在這方面已有不小的成績。深圳自2015年設立政府引導基金,財政實繳出資逾1,500億元人民幣,累計撬動社會資本近5,000億元人民幣,背後培育出數以百計的上市公司。要訣不在「政府投了多少」,而在「政府撬動了多少市場的錢」。落到一間企業身上更清楚:2015年7月,深圳引導基金體系下的深創投,以A輪1.3億元人民幣入股康方生物——當時康方連一款產品都還沒申報臨床,按保守的審批思維,這一筆恐怕很難批出來;但深創投陪着它走過5年、先後四輪加碼,到2020年,康方在港交所上市,市值至今已突破1,000億元港幣。這裏最值得留意的,是「政府出錢、但不插手投資決策」這個分工:政府用自己的信用去撬動社會資本,卻把「該投哪一家」的專業判斷,留給市場——這才是「政產學研投協作」最務實的樣子。
香港其實已經踏出了這一步,方向也跟規劃相當吻合。特區政府設立了100億元的「創科產業引導基金」,2025年7月獲立法會財財委會通過,預計2026至27年度起,分5至6年陸續啟動。它明言參考內地經驗,以母基金加子基金的方式運作,目標是政府每投一元、帶動至少三元市場資金,把整體子基金規模撬動到400億元以上;旗下還特設「生命健康科技」板塊,並把資本回報下限定在6%,低於市場慣常的7%至8%——這正體現了「耐心資本」的定位。
不過,借鑑歸借鑑,也得審慎。內地引導基金推行多年,累積了不少可以參詳的經驗——比方說,退出機制要事先設計周全、返投要求不宜訂得太高;香港大可擇善而從、繞開彎路。再往前想一步:規劃既然已經把產業方向從生命健康,延伸到先進製造、新能源、微電子,那麼這套「放大」的思路,能不能審慎地從創科一個領域,慢慢推廣到其他同樣需要長期資本的行業?引導基金,解決了企業「長大」時所需的錢。但規劃還寫下更高的一句——要建「醫療創新樞紐」、要「吸引全球醫藥企業」,這就說到第三層了。
投資平台讓香港成為全球樞紐
諮詢文件裏有一句話說得最遠:把香港建成「醫療創新樞紐……吸引全球醫藥企業及頂尖人才匯聚」。「樞紐」二字,份量不輕。要吸引全球企業匯聚,靠的已不是補貼,也不止於放大,而是一個能把本地初創接上全球網絡、又能把跨國藥企引進來的策略平台——這正是「投資平台」的角色。
新加坡淡馬錫,示範了政府如何既掌方向、又守紀律。它由財政部全資擁有,成立逾50年,年化總回報達14%。但真正值得借鑑的不是回報,而是治理:政府作為唯一股東,只任命董事會、審查業績,「不參與投資、脫售和任何商業決策」。這道「政企分開」的防火牆,加上清晰的退出紀律,正是專業治理的核心。它目光長遠——早在BioNTech的新冠疫苗還在臨床、勝負未分時,淡馬錫已率先入股,最終見證了全球首批mRNA疫苗誕生。而更能看出「平台」與「基金」之別的,是它另設的生科平台ClavystBio:它在科學園建起實體孵化空間,給的不只是錢,還有一整套產業生態與全周期服務。這才是「樞紐」二字的真正份量,也是單純撥款給不了的。
這背後也有學理支撐。社會學者埃文斯(Peter Evans)研究東亞經濟奇蹟後,提出「嵌入性自主」(embedded autonomy):有效的政府干預,靠的是官僚機構既有「自主性」(不被個別商家牽着走),又能「嵌入」產業網絡(與業界緊密交流)。淡馬錫的「防火牆加專業團隊」,正是這一平衡的制度化。
港投公司助力「全球企業匯聚」落地
香港在這方面也有雛形,而且做的事正好呼應「樞紐」目標。獲政府撥備約620億港元的「香港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港投公司),以政府資金作策略投資、催生產業生態。截至2026年6月,它累計投資逾200個項目,其中10間已在港上市、另有逾30間正籌備今年上市;每投1港元,能帶動逾8港元的市場長期資金跟投,生命科技更是三大核心賽道之一。財政司司長也明言,港投公司今年的首要工作,正是「精準主動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
它的做法,也讓「平台」的特質看得很清楚:2024年6月,它領投由百度系團隊創立的生命科學AI大模型公司百圖生科(BioMap),條件是後者要在港設立國際創新中心、未來5年支持50個以上早期項目,並優先以香港為上市地——一筆投資換來的,正是規劃所期望的「全球企業匯聚」與生態落地。
香港的「三層接力」真實雛形
道理說得通,香港真做得到嗎?事實上,香港已經有過一個完整的例子——它把三層工具一路串成接力,而且恰好落在規劃點名的領域:基因檢測公司Prenetics(普樂健康)。
它的起點在第一層:早年加入科技園的生物醫藥孵化計劃,獲創新及科技基金支持。接着是第二層的市場資金接力——2016年獲平安旗下創投領投A輪,翌年再由本地創投海闊天空與阿里巴巴香港創業者基金聯合領投B輪;到2022年,它借SPAC登陸納斯達克,成為香港首家上市的獨角獸。更難得的是,它壯大之後,反過來承接了第一層的科研成果:2023年,它與盧煜明團隊合組Insighta(作價1億美元,8,000萬現金加2,000萬股份),把InnoHK資助研發的FRAGMA技術推向市場;2024年,騰訊再以3,000萬美元戰略入股。
把這條路串起來看:一筆政府不問回報的研發資助(第一層)孵出源頭技術,市場化的風險資本(第二層)把企業養大、推上市,最後由一間有實力的企業接棒,將科研成果商業化、引入戰略投資。這正是規劃所期望的「實驗室走向市場」「產業化」「全球企業匯聚」。
不過,接力還有最後一步:產品養大了,還要跨過一道「準入」,才能到使用者手中——藥物要審批、新材料要認證、新能源要並網。各行的「最後一公里」內容不同,道理卻一致:資金把產業養大,制度讓成果落地,兩者缺一不可。(醫療這一關的審批改革,由「1+」機制起步、到籌設藥物及醫療器械監督管理中心,時間表恰與這份五年規劃重疊,筆者上一篇《香籬春暖|香港藥審重大改革:從「歐美審批」到「自己話事」》已專門探討,此處不贅。)
可見香港並不缺個別案例,缺的是讓這整條接力「常態化」的制度設計。而這道理不止於醫療——醫療只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個切面;換到先進製造、新能源、微電子,道理一樣成立,只是各自要打通的那道「制度通道」不同而已。
把接力做成常態讓三方受惠
把這種接力做成常態,回報是具體的,而且三方都受惠。
對國家而言,香港以自身的科研、法治與國際網絡,把源頭創新培育成能走向世界的產業,正是「主動對接、融入大局」最實在的貢獻。對香港而言,財政不再只是一次性「派錢」,而是讓投出去的公帑透過退出循環滾動再用,在生命健康、先進製造、新能源、微電子等賽道上,長出新的增長點與優質職位。
對市民而言,產業升級最終會回到日常——多一分就業與發展的機會,也讓本地創新更快走完「從實驗室到應用」的路,無論那是一款新藥、一種新材料,還是一種更潔淨的能源。最終資源用得其所,這三方受惠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三面。
規劃是起點兌現是考驗
衡量配置是否精準,只需三個提問——恰好對應那間初創走過的三層,也對應規劃寫下的三句訴求:研發資助,有沒有投在真正有潛力的源頭(投得準)?引導基金的錢,有沒有交給對的專業團隊去打理(管得好)?投資平台到了該退場時,退不退得乾淨(退得出)?
這三問,不只適用於生命健康。換到規劃點名的其他賽道也一樣,各有各要打通的「最後一公里」;「投得準、管得好、退得出」這把尺,量哪一行都合用。
經濟學者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說過一句話:好的政府,不會只在市場失靈時才出手「補位」,而會主動「設定方向、塑造市場」。這份規劃寫下了產業方向,其實已是一次「設定方向」;接下來真正要補的,是把方向落到實處的那套配置紀律。
這份規劃既有準憲制的份量,又是一份橫跨兩屆政府的承諾。它能否把資源用在最關鍵之處,考驗的已不只是一份文件,而是香港未來5年,能否在國家發展大局裏找準自己的位置。諮詢期就是回答這道問題的窗口;而真正周全的答案,還需要產業、學界與前線,一起補上。
作者林蓓茵是香港註冊中醫學會副會長,中醫學博士,公共衞生碩士。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