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香港社工制度為何讓有心人「被迫離場」?

撰文: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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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一名做了多年的社工遞上辭職信。主管問他,是否已經不再喜歡這份工作。他沉默了一會,說:「不是不喜歡。就是因為仍然在乎,才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做下去。」這些年,他陪過孩子走出家庭陰影,也陪過照顧者捱過最難熬的日子。有些服務使用者結案多年,偶爾在街上碰見,還會走過來跟他打招呼。他記得他們的名字,也記得那些家庭曾經如何一步一步重新站穩。只是,他已想不起上一次準時下班是甚麼時候。

離開那天,他最放不下手上個案

午飯吃到一半,電話響了;放假陪家人,仍惦記着某個家庭是否平安。少了一名同事,大家先幫忙分擔,原以為只是幾個星期,最後卻撐了大半年。新個案不斷進來,文件、報告和會議一樣不能少。他愈做愈快,卻愈來愈少時間坐下來,好好聽一個人把話說完。

離開那天,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尚未完成的報告,而是手上的個案。誰會接手?對方會否願意再相信另一名社工?那個很少主動開口的孩子,會不會以為又有一個大人離開了?

這並非一個人的故事。

離開的人,未必失去了初心

我們習慣把社工離職歸因於薪酬、工作量或晉升機會。這些當然重要,但不少人真正難以承受的,是自己逐漸做不到心目中的社會工作。

他們入行,是想陪伴有需要的人走過難關。工作幾年後,卻發現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填表、整理數據、準備報告和回覆訊息。個案一個接一個,能夠分給每個人的時間愈來愈少。服務使用者在面前落淚,社工想讓他慢慢說,卻知道門外還有人在等,下午還有家訪,報告也快到限期。真正磨蝕人的,往往不是忙碌本身,而是明明看見對方需要甚麼,自己卻沒有時間和資源去做。

這種無力感很難向人解釋。對家人說工作辛苦,卻不能透露個案細節;回到辦公室,身邊每個人也忙得喘不過氣。於是,有人把情緒收起來,告訴自己再撐一下。「再撐一下」,慢慢變成幾個月,甚至幾年。

當一名社工最終決定離開,不代表他沒有承擔。有時候,正因為仍然在乎,才更難接受自己只能匆匆見面、匆匆記錄,再趕往下一個個案。

每次交接,都是一段關係的中斷

人員流失常被視為機構的內部問題。對服務使用者來說,卻是一個熟悉的人突然離開。

信任從來不是填完一張表格便能建立。一名經歷家暴的婦女,可能見了社工數次,才敢說出家裏發生的事;一名不願與人接觸的青年,也可能沉默了很久,才第一次談及自己的恐懼。若社工離職,他們便要面對另一張陌生的臉,再一次從頭說起。

「為甚麼又要換人?」這句話,前線社工並不陌生。問題背後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擔心:我還可以相信你們嗎?我說過的話有人記得嗎?當我再遇到困難時,還有人了解我的處境嗎?

即使交接做得妥善,關係也不能像文件一樣轉交。新接手的社工需要時間理解一個家庭的脈絡,服務使用者也需要重新適應。對成年人來說尚且不容易;對曾經歷分離或被遺棄的孩子而言,一名熟悉的社工離開,更可能勾起過去的傷痛。所以,留住社工不只是為了減輕同事的工作量,也關乎一段段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能否延續。

督導不應只是追問進度

社工的工作,是承接別人的焦慮、悲傷與無助。但當這些重量日積月累,他們也需要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理想的督導,應讓社工有空間整理思緒,討論個案中的兩難,承認自己也會困惑、害怕或感到挫敗,並在作出重要決定前,多聽一個專業角度。

可是,當機構人手緊張,督導很容易變成另一次工作會議:文件交了沒有、個案進度如何、數字能否達標。大家都急着完成眼前的工作,卻沒有人有空問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社工不會因為受過專業訓練,便不受個案影響。他們會為未能及時幫助一個家庭而自責,會在作出艱難決定後反覆思量,也可能把服務使用者的一句話帶回家中。好的督導不能消除壓力,但至少讓社工知道,自己不必獨自承受。有人願意聽,也有人與他一起判斷下一步應該怎樣走。

休息不應換來內疚

近年,社福界多了談精神健康,也鼓勵員工學習自我照顧。這是好事,但若一名社工放假仍要回覆電話,午飯時間仍在處理個案,再多的減壓工作坊也只會令人感到無奈。

有些社工不敢請假,因為知道自己一走,同事便要接手;也有人生病仍回辦公室,擔心服務使用者找不到自己。他們的責任感值得珍惜,卻不應成為制度長期依賴的資源。休息不是對服務使用者不負責任。恰恰相反,一個長期疲累、情緒耗盡的人,很難保持耐性,也難以作出清醒的專業判斷。

真正的自我照顧,不能只靠社工自行安排。機構要合理分配個案,建立清晰的候命及替假安排,讓員工休假時可以放心關掉電話。管理層也應重新檢視行政程序:哪些確實保障服務質素,哪些只是多年累積、早已偏離原意的工作。社工照顧別人的同時,也應該有空間好好照顧自己。

除了管理,前線也應有出路

有經驗的社工,是社福服務很珍貴的一部分。他們熟悉社區,了解不同家庭的處境,也知道一項政策落到現實生活後,可能出現甚麼問題。

然而,不少前線社工工作多年後,仍看不見清晰的發展方向。若要改善待遇,往往要轉做管理;若想繼續留在前線,職級和薪酬卻未必能反映其經驗。不是每一名好社工都想轉做管理,不走管理路線,也不等於沒有上進心。有人擅長處理家庭危機,有人熟悉兒童工作,也有人長年深耕精神健康服務。這些專業經驗值得累積,也應得到承認。

機構需要建立清晰的前線專業階梯,讓社工可以透過個案工作、專業督導、培訓或服務研究繼續發展。資助制度也要給予機構較穩定的空間。若服務計劃逐年續期,員工只能依靠短期合約,很難安心規劃未來。

留人,要從三件事做起

要留住社工,不能只靠一句「共度時艱」,也不能把責任推回個人,要求他們自行調節。至少有三件事,應該盡快處理。

第一,為前線服務建立合理的個案量及風險分級安排。不同個案需要投入的時間和專業判斷並不相同。一個正處於家庭危機、涉及兒童安全或自殺風險的個案,不能只當作統計表上的一個數字。機構應按個案的複雜程度和風險分配工作,定期檢視前線負荷,並在同事離職或長期休假時安排實際替補,而非由留下來的人無限分擔。

第二,把專業督導與行政管理分開。督導不能只用來追進度、查文件和核對指標。機構應為前線人員預留受保障的督導時間,讓他們討論專業判斷、情緒壓力和倫理兩難。面對高風險或創傷個案的團隊,更應有定期個案檢討及危機後支援。這不只是照顧員工,也直接關乎服務安全。

第三,建立毋須轉做管理也能晉升的專業階梯。資深社工的前線經驗,不應只在他們成為主管後才獲承認。機構及資助部門可設立高級個案工作、臨床督導、專業培訓及服務研究等職級,並以相應的薪酬和職級肯定專業能力。這樣既能留住人才,也能讓年輕同工看見一條可以長遠走下去的路。

這三項改革都需要資源,但更重要的是管理取向。當前線反映個案太多,管理層是否只回應一句「大家都很辛苦」?當同事接連離職,機構是只想着盡快填補空缺,還是願意了解他們為何離開?

政府及資助部門評估服務,也不能只看舉辦了多少活動、處理了多少個案。人員流失是否嚴重、服務關係能否延續、專業督導是否足夠,同樣是服務質素的一部分。社工本人當然要建立界線,遇到困難時及早求助。但個人再努力,也不能填補長期的人手不足,更不能單靠意志抵擋耗竭。

我們希望社工有同理心,願意多走一步。然而,同理心不是用不完的燃料,熱誠也不應成為要求一個人不斷犧牲的理由。一名社工願意留下,不一定因為工作變得輕鬆,而是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有人看見;遇到困難時,有同事和主管並肩承擔;即使選擇繼續留在前線,也看得到幾年後的自己。

留住社工,不是叫他們再忍耐一點,而是讓那些仍然在乎的人,不必靠離開才能好好生活;也讓每一位把困難交到社工手上的人,不必一次又一次,向陌生人重新講述自己的故事。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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