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整容之後——我們就能喜歡自己嗎?

撰文: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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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如果個鼻高少少,我就靚好多。」不妨想像,這句話出現在香港一個家庭的飯桌上。媽媽隨口答:「你細個個鼻都幾靚㗎。」爸爸繼續吃飯,沒有人再問下去。說話的人笑了笑,低頭看手機,把剛才儲存的美容療程資訊再看一遍。她原本想說的,可能不只是鼻子。Netflix日本劇集《Plastic Beauty》(日文原名《ダウンタイム》)把美容整形放在故事中央。劇中對醫療與美的不同信念,留下了一個難答的問題:改變外貌,究竟能替一個人改變多少人生?把這個問題帶回香港,我更想問:當一個人說「我想變靚」,我們聽到的是一個消費決定,還是一份未被好好理解的心事?

連「睇落好攰」也需要處理?

不妨再想像幾個生活片段。星期一早上,剛走進辦公室,同事便問:「你做咩咁殘?」農曆新年拜年,外套還未脫,親戚已經說:「肥咗喎,係咪拍拖之後冇理自己?」朋友婚宴上,大家拍完合照,有人急着交代:「唔好住,等我執一執張相先。」這些是情境描寫,不是調查結果。但值得我們想一想:假如這些話落在自己身上,我們會笑着帶過,還是回家後,對着鏡子看很久?

「精神啲」、「後生啲」、「上鏡啲」,單獨聽來,似乎都是善意的建議。可是,當一張臉連疲倦、年齡和普通的皮膚紋理,也需要逐一解釋,我們還有多少空間,容許自己只是今天沒有睡好?我擔心的,是一個人明明需要休息,最後卻覺得自己需要的,是另一個療程。

本地消費環境如何影響整容文化

談香港的整容文化,我不想簡單歸結為「韓國、日本帶來的影響」。借日韓劇集和明星形象討論審美固然有意義,但若只把目光放在海外,便容易忽略本地消費環境如何參與其中。

消委會過往一項醫療美容服務研究便記錄了「試做價」、療程升級,以及針對顧客外觀的推銷。在該研究的街頭訪問中,28.4%曾使用相關服務的受訪者表示,曾在推銷過程中被批評外觀。這是過往研究,不能直接當作今天全港的比例,卻足以提醒我們:有些「我不夠好看」的念頭,也可能是在銷售過程中被加深的。

本來只想處理一個小問題,離開時,卻多了一張需要改善的清單——這正是我希望讀者警覺的處境。當然,不是每一次醫美諮詢都是製造焦慮,也不是每一位接受療程的人都缺乏自信。消委會的同一研究亦記錄了用家對效果及服務的滿意。我們需要保留的,是分辨和選擇的餘地:我是否真正想改變這個部位?還是有人先令我相信,不改便不行?

整容手術是否承載過多期待

我不願把接受醫美的人,一概寫成不懂愛自己;也不認為選擇不整容,就自然比別人清醒。值得細問的,是我們對改變外貌抱着甚麼期待。「我想改善這個部位」,與「只要改善這個部位,我的人生就會好起來」,看似接近,背後卻相距很遠。假如一個人盼望手術同時修補失戀、孤單、被欺負的記憶,以及多年來「我不值得被喜歡」的感覺,我會擔心,這次改變是否被交付了太沉重的任務。

例如,一位媽媽在照顧孩子、工作和家務之間,終於想花一筆錢在自己身上。我們不必急着批評她。但如果她說的是:「我唔執一執,老公遲早嫌棄我。」那麼,我更想陪她談的,是這段關係裏的安全感。

又例如,一個年輕人準備見工,希望自己看來更精神。我們可以尊重他的打算;但若他深信「冇人請我,一定係因為我個樣」,便值得一起看看,還有哪些挫折,被他全部算到自己的臉上。這些不是診斷,而是我們可以停下來聽清楚的時刻。

身體臆形症非單純愛美

談精神健康,最需要小心的,是不要把愛美病理化,也不要把真正的痛苦當作小題大做。

身體臆形症(Body Dysmorphic Disorder,BDD)的困擾,不只是偶爾覺得自己不夠好看,而是反覆被自己認為存在的外貌缺陷纏住。旁人看來不明顯、甚至察覺不到的地方,對當事人來說,卻可能成為難以擺脫的痛苦。他可能反覆照鏡、不斷與別人比較,或花大量時間檢查和遮掩,以致工作、社交和日常生活也受到影響。

不過,這些表現並不是讓我們替身邊人自行診斷的清單。不能單憑一個人愛美、想整容,或不喜歡自己的照片,便判定他患病。

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的公眾教育資料指出,身體臆形症可以接受治療,包括認知行為治療,以及由醫生評估是否使用相關藥物。治療安排需要考慮病情程度、其他精神健康問題及個人意願。

當一個人因外貌困擾而不敢上班、拒絕見朋友,生活逐漸只剩下檢查、比較和遮掩,我們值得關心的,便不只是他想改變哪個部位,而是這份痛苦已經拿走了多少生活。這時候,需要的是精神健康專業評估,而不只是再找一個美容療程。

家人未必要立即找到答案,可以先把「你明明冇嘢」,換成一句:「這件事,最近令你有幾辛苦?」至少,讓對方不用先證明自己真的很痛苦,才有資格說下去。

香港飯桌能否少一點外貌評語

家庭治療給我們另一個觀看角度:先不急着問「她為甚麼這麼介意外貌」,而是看看,一家人平日怎樣談論身體。「你家姐靚過你。」「男仔咁矮,第時點算?」「女仔唔好食咁多,肥咗好難減。」「講吓啫,咁都嬲?」

這些不是劇中對白,而是我想放到讀者面前的反思情境。說話的人也許沒有惡意,甚至真心認為自己是在提醒。但我們可以問:當一個孩子反覆被比較,她會怎樣理解自己?她會不會覺得,連被家人欣賞,也需要先符合某種標準?

鮑恩家庭系統理論的「跨代傳遞」概念指出,家庭的情緒反應和關係模式,可以透過明言教導,也透過不自覺的日常互動,一代一代延續。

把這個視角放在外貌議題上,我們可以提出一個可能:今天催女兒減肥的母親,也曾是飯桌上被評論身材的女孩;今天嫌兒子不夠高大的父親,也可能從小被教導,男人不能顯得弱小。這是理解的起點,不是把責任全推給上一代,更不是說家庭關係必然導致整容。

有時,父母也需要有人問一句:「你細個,係咪都有人咁樣講你?」我們未必要判定誰是壞人,才可以承認,有些話確實令人受傷;也不必否定上一代所有的付出,才有資格說:「這些話,到這一代可以停了。」

不整容也不一定就是自由

鮑恩理論中的「自我分化」,關心的是一個人能否在重視關係的同時,保有自己的思考;面對認同、批評與關係壓力,仍能較清楚地作決定。它不等於疏遠家人,也不等於凡事反對。借這個概念看整容,我們未必能從「有沒有做」,判斷一個人是否自主。

可以問問自己:我是真的想改變,還是害怕伴侶失望?我是真的不想改變,還是怕家人說我虛榮?如果沒有人知道我做過,也沒有人因此稱讚我,我還想做嗎?如果今天不決定,我能否容許自己再想一想?我認為,這比叫人「勇敢去整」,或一句「學識接受自己啦」,都更接近尊重。因為「接受自己」若變成另一道命令,也會令人難堪:原來我不但不夠靚,連愛自己都做得不夠好。

家人應先停止替身體打分

如果有一天,孩子、伴侶或家人說想整容,我們未必要立即贊成,也不必立刻反對。可以先問:「你由幾時開始介意?」「有冇人講過啲說話,令你好難受?」「你最希望改變之後,生活會有咩唔同?」然後,忍住那句已到嘴邊的評語,聽完。

我希望家庭能提供的,不只是「你已經很靚」這份保證。那仍然可能讓人繼續追問:是真的嗎?今天也是嗎?老了以後呢?更踏實的,是讓對方知道:你可以談自己的不滿,可以猶豫,可以作出與我不同的選擇,我仍然願意認真對待你。《Plastic Beauty》讓我們看見改變外貌的願望。劇集以外,我們也可以把目光放回自己的飯桌、辦公室和家庭群組。

下次飲茶,不必先說「你肥咗」。久別重逢,不必先問「你做咩老咗咁多」。可以問:「最近過得好嗎?」然後留一點時間,讓對方回答。一個人不應該先變得好看,才值得我們好好聽他說話。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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