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傲慢的西方制度還能走多遠?
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又譯斯塔默)於週一(6月22日)宣佈離任,代表英國即將迎來過去十年的第七位首相。六位前首相都是興高采烈地站在唐寧街十號門前,言辭激昂地承諾將為國民帶來改變、希望。但同一個人在不久之後(甚至短到只有45天),同樣站在唐寧街十號門前,用悲壯的語言宣告退位,言辭間的不舍以及提出的解釋相差無幾,甚至隱喻短暫的首相工作讓他們受到百般委屈。在如此尷尬的政治局勢面前,英國自詡的民主模範生角色還能夠支撐多久?
同一天發生的三件事
在同一天,美國完成與伊朗在瑞士的第一輪談判,雙方對會談結果看似滿意,卡塔爾和巴基斯坦作為協調方,宣稱談判取得有意義的積極成果。讓一場持續一百天的戰爭能否真正結束,全球經濟能否解除被油氣價格急升帶來的痛苦,這是所有人的期盼。全世界的共識是美國輸了,以色列的地緣政治野心遭到當頭棒喝。至於戰爭是如何發生的,以色列是如何被霸道的特朗普「出賣」,美國又是如何輸掉一場軍力懸殊的戰爭,大家都不再關注。老子所講的「損有餘而補不足」在這裏再一次被證明,美國創造的神話也在持續祛魅。
還是在同一天,美國聯邦儲備局前主席格林斯潘(Alan Greenpsan)與世長辭。他的離去同樣宣示一種美國經濟治理模式的終結。格林斯潘既是美國神話的締造者之一,也是它的破壞者。有人認為他代表了美國的繁榮和巨大經濟成就,另一些人指責他錯誤判斷美國經濟走向,直接造成2008年的金融海嘯,更多人相信社會現實證明他的經濟治理想像是虛妄的判斷。他提出「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的告誡,然而他自己在資本無序擴張時卻选择袖手旁观,最終導致市場崩塌。
這三件事從不同視域提醒我們,西方制度優越的神話是多麼脆弱,它的現代化理論終究陷入了思想傲慢的誤區,當既得利益和精英階層缺乏自我批判的想像和魄力,經濟崩塌很可能是唯一結果。一國的領導者頻繁更換,政策缺乏延續性,政黨之間只懂得相互否定,反對黨的工作就是攻擊執政黨,權力博弈成為政治的一切,完全忽略治理成效和人民疾苦;一個超級大國可以對戰爭後果毫無感知,隨意開戰、草率收場,用輕浮態度來決策影響上萬計生命,耗費數千億美元的軍事行動;一位曾經叱吒於經濟界的領軍人物離世,勾起人們回想他曾經因為錯信自由市埸而懺悔,提醒人們美國經濟今天面對的挑戰——資本市場再一次存在巨大泡沫,社會貧富衝突嚴重,加上國家債台高築,「非理性繁榮」重現,但精英階層還是毫無警覺,只有少數人感受到些微的危機感。
當崩塌最終來臨,或許會有很多人想起格林斯潘的告誡。然而,就像美國轟炸伊朗,英國首相持續輪替,所謂的優越制度卻會在瞬間讓情緒翻篇。精英階層繼續享受自己的特權,其餘的人都會受傷,一部分蜷縮在牆角,對誰應該為自己的處境負責懵然不知。
危機面前的從容突顯中國的治理韌性
中國的崛起就像一面鏡子,西方逐漸看見一種陌生的制度或許能緩解自己身處的困局,在某些領域不情願地開始學習。它們發現,當遇到挑戰,這個陌生制度會即時啟動檢討和反思,以最快速度進行修復或改革。然而,西方不習慣否定自己的制度,它下意識地只會指責對方專制、不民主,編造各種負面標籤,如產能過剩、不公平競爭。就像西方的兩黨政治,他們習慣了將問題推給對方。可是,當西方沉醉在政治叫囂和無理指責中,中國卻繼續轉型升級,它的成果持續反噬西方曾經引以為傲的行為邏輯。
伊朗戰爭觸發的能源危機進一步挑戰西方的固有認知。由於中國進口能源中很大部分來自霍爾木茲海峽,戰爭開始時大家以為中國即將面對巨大衝擊,結果它從容應對。中國的石油戰略儲備非常充裕,新能源體系基礎牢固,電動車產量和使用都驚人,為能源韌性提供了巨大支撐,西方感受到的能源危機在中國社會不僅可以說是無感,它甚至有額外能力為一些友好國家提供幫助。相反,伊朗一旦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即時削弱美國的戰爭勢頭,鞏固了全球反戰的聲浪,更成為壓倒英國首相的最後一根稻草。最諷刺的是,它為中國的新能源產業和電動汽車走向全球做了一次免費宣傳。
西方認為中國沒有民主,然而,中國成功推動高端產業的發展,生產力持續幾十年平穩增長,為各種危機建立防禦機制,化解又一波無妄之災。如果中國治理的成功竟然與西方鼓吹的民主無關,民主的意義究竟何在?
法家是中國專制傳統的符號。它有一套經濟治理方法叫《平籴法》,是戰國時期魏國政治家李悝所提出,核心概念是:在糧食豐收的時候,國家出面採購部分糧食,讓糧價不會過度下跌,傷害農民利益;一旦糧食歉收,糧價必然大幅上升,甚至會產生饑荒,國家就應介入,用平價出售豐年積存的糧食,以提升供應來平抑物價,讓人民不至於因為無法負擔而造成社會動亂。中國今天的能源儲備跟《平籴法》的思想如出一轍,即為物資供求進行市場調劑,穩定價格。中國今天的產業政策曾經被西方定義為「專制」的範例,但它有效發揮國家在經濟治理中的平衡作用。魏國曾經在戰國時期成為強國,李悝的經濟思想被譽為是主要原因之一。
教條的選舉民主無法提升治理
西方選擇民主自然是值得贊許的,問題是把它作為政治制度的唯一信念,繼而將選舉作為它唯一的實現形式,不考慮這種唯一性是否過於教條,時代的變化會否讓它無從適應。西方普遍信奉一神教,堅持上帝為世界提供了一條前進道路,作為它的子民,別無選擇。在前進路上一旦遇到阻礙,西方只知道用蠻力衝擊這道牆,戰爭、制裁、圍堵成為慣用手法,他們好像不知道有其他路徑走出困局。
當然,如果長時期認為自己是文明的領航者,不斷灌輸自己擁有絕對的優越性,確實就難以為自己的傲慢找到下台階。特朗普以為輕鬆解決了委內瑞拉的「背叛」,就可以用同樣手法推動伊朗的政權更迭,結果要與曾經輕視的敵人簽下城下之盟。格林斯潘清醒認識到市場已經失靈,判斷身處的繁榮是非理性的,但在經濟利益格局面前,他只能臣服於既得利益的意識形態,最終承擔錯誤的責任。2019年約翰遜帶領保守黨贏得英國議會650席中的365席,擁有超過80席的議會優勢。施紀賢兩年前在大選中領導工黨贏得412席,優勢擴大到174席。兩個政黨都宣稱獲得選民明確授權,但無法避免四年之間迎來第五位首相。有人會相信下一任就能解決問題嗎?
西方政客積極支持制裁俄羅斯,認為站在烏克蘭一邊會提升自己的正義形象,英國人沒有反對的勇氣,哪怕制裁必然傷害英國經濟,提高生活成本。伊朗戰爭爆發後,英國就算不支持,也阻止不了石油和天然氣價格大幅上漲。但政客們沒有因此而放鬆能源進口限制,人民和企業只能夠硬食高成本。是否更換領導人或執政黨就能解決社會焦慮,甚至讓能源成本下降?估計大家心知肚明。如果不對症下藥,換了多少醫生都無法治癒疾病。既然知道選舉解決不了問題,為什麼依然閉上眼睛沿著邪路走下去?既然知道黔驢技窮,為什麼不懂得借坡下驢?
相反,中國雖然不認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堅持主權不可侵犯,但它不會因而制裁俄羅斯,更是與伊朗一直維持能源合作。中國早在90年代就開始落實石油儲備計畫。在美伊戰爭爆發之前,它的石油儲備處於歷史高位,不單只緩解了危機的衝擊,甚至緩解了全球油氣價格的升幅。這不是中國第一次有效應對外部危機。當美國發生次貸金融風暴時,歐洲手足無措,中國卻安然度過。為什麼西方和中國在同樣事態面前的遭遇截然不同?
不只是英國和美國,其他西方國家,包括日本、法國、德國、意大利,都在選舉政治的外衣之下繼續聚焦在權力的博弈,而不是對治理下功夫。如果獲得權力不是為了解決治理問題,為什麼要去爭取?自然是為了其他利益。但這不是民主或選舉的制度原意,應對人民生活和發展的挑戰才是。如果能夠改善人民生活,耗費時間關注政治人物或政黨之間走馬燈式的替換或許還值得,現實是社會的注意力被這種無聊政治操作吸引了過去,大家難以聚焦在電費成本的升降、醫療服務有否改善、非法移民是否繼續湧入,工資會否增加等議題上。
香港構建新治理模式任重道遠
西方政治過去幾十年的成績很好證明單講民主是不夠的,更何況太多人將民主商業化,資本利益主導的選舉制度更是高度固化,難以適應利益多元、持續碎片化的社會現實。這樣的制度無法自我優化,更是難以推動自我革命,很容易被有心的政客騎劫,民主化淪落為民粹化,結果是治理成效逐漸減弱。絕大多數西方選舉產生的政客鬥爭意識極強,但解決問題的能力卻乏善足陳。這批專業政客更像是職業銷售,在選舉政治中游刃有餘,對國家治理卻一竅不通。這種人既是國家困局的始作俑者,更是改革的障礙,他們利益共通,壟斷了整個政治論述,就算是來自不同政黨,執政的或是反對的,無論原先從政的出發點為何,最終都成為一丘之貉。
香港很幸運,最終走出了民主迷思和選舉困局,雖然過程痛苦。不過,走出困局不等同進入了新局。這一屆政府不斷嘗試建立治理新模式,但仍然面對諸多挑戰。無論是何謂行政主導,公務員如何作為當家人,如何走出北都的土地困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香港這個傳統的國際都會如何適應嶄新的全球化,都是這一屆政府的考驗。任重而道遠,這句兩千多年前有為政治家的感慨,今天還是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