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美國國防安全戰略報告——對美國、中國、香港的意義

撰文:于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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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特朗普回歸對美國和世界產生超乎想像的影響。當大家以為已經熟悉他的離經叛道,卻還是低估了他的「亂拳」如何喚醒昏睡的美國。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即將滿一年之際發表的《美國國防安全戰略報告》,是對美國傳統政治精英和自由民主體制的檄文。《報告》徹底否定二戰後美國作為超級大國和民主燈塔的意識形態,將美國曾經炫耀的價值觀扔進垃圾桶;它毫不掩飾地表明美國追求的是國家實力和國家利益,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的不同政見,特朗普都將其矮化為隨意轉換的妝容,根據交易場景和對象隨意適應。

《報告》承認世界進入了國家主席習近平所講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崛起威脅到美國的利益,但它無能為力,只能選擇避其鋒芒。《報告》描述的中美關係是客觀的,證明中國這幾年抵禦美國的方法張弛有度,但也同時警示中國,與西方的衝突有可能讓世界變得不穩定。當然,美國如果能明刀明槍,總好過那些躲在牆角陰險小人。香港作為中國一部分,曾經是中國與西方交往的窗口,如何站在國家的高度審視《報告》所講的「新世界」,將會定義這個小型經濟體的未來。

2025年是世界政治快速變化的一年,這三篇針對《報告》的文章或許能同時探討美國、中國、香港在變化中應有的領悟。

中美貿易戰,中國的立場和態度:不願打,不怕打,必要時不得不打。(資料圖片)

《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是特朗普對二十多年來在特定形勢下國際時局變化的判斷及如何應對的戰略說明。表面上,美國的兩黨政治就像鐘擺般來回晃動,但在對華政策上,它們都延續了「積極應對」和「無能為力」兩種截然不同態度並存的現實。早在小布殊主政時期,副總統切尼和以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為首的「五角大樓派」已鼓吹全面圍堵中國。如果沒有911事件,中美衝突很可能在當時就展開。

民主黨的奧巴馬繼承了小布殊政府的對華策略。拜登政府隨後將中國定義為「步步緊逼的挑戰」(Pacing Challenge),雖然概念模糊,但它證明美國已經將中國視作緊隨其後的強國。特朗普剛發表的《報告》反映美國精英對華焦慮達到新高度。無論是「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再工業化、回歸門羅主義、批評歐洲這個扶不起的阿斗,都隱含了美國在應對中國時一直難以抑制的躁動。然而,躁動會否遮蔽事物的真實狀況,特朗普能否喚醒昏睡的美國,這是洞察《報告》如何影響中國和香港的應有之道。

2024年10月31日,在新墨西哥州支持特朗普的競選集會上,一個男孩戴著MAGA的帽子。(Reuters)

中國始終注意到美國在全球發展的重要性,對它的興衰維持清醒和靜觀其變的態度,特朗普的《報告》為中國進一步掌握美國的脈絡提供了素材。香港當然不是大變局的主角,但作為國家的特別行政區,香港具備歷史和地緣政治經濟的獨特位置,至少應該爭取成為劇本中出色的配角。

特朗普能否喚醒昏睡的美國

美國的躁動不是因為中國不夠民主、人民少了自由,不是因為中國可能比美國富裕,社會相較穩定,更不是因為中國軍事實力比肩美國、威脅到它的安全,而是因為中美關係已經「轉型成為近乎平等對手之間的關係」(transformed into one between near-peers),中國的崛起抵消了美國的全球影響力,威脅到它沉迷其中的超級大國地位。問題是,霸權或超級大國都是精英階層的意淫而已,與99%老百姓的生活無關。任何國家都希望發展,是否影響到美國,那要看美國的取捨。為什麼俄羅斯未視中國為威脅,卻不惜一戰以阻止北約東擴 ?明白人估計不難明白,裝睡的自然還在裝。特朗普這一次是扮演了明白人角色,或許他的離經叛道才能喚醒裝睡的美國。

2025 年9月3日,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又譯普丁或蒲亭)抵達北京,參加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80週年的閱兵式。(Reuters)

特朗普總統喜歡用「G2」來定位中美關係,隱喻中美全球共治,傳統精英估計不願意接受他如此輕易就將美國的霸主地位與中國分享。他們甚至驚訝中國竟然對G2不感興趣。他們不明白後美國霸權世界不會是這樣的,中國接受G2就是將自己放在權力博弈的火爐上燃燒,一點好處都沒有。中共看重的是構建更公平民主的全球格局,而不是在二戰之後的冷戰版圖上進行刪減。特朗普的《報告》只能確認世界權力結構的改變。

沒有人斗膽預測美國是否心甘情願接受新角色,能否從虛幻的民主自由使命和帝國夢中覺醒過來,估計它不至於發起一場21世紀的十字軍「西征」,但修昔底德陷阱的風險依然存在。《報告》在台灣議題上採取看似強勢的立場,那是沒有底氣的,但始終是一個帝國的虛張聲勢。美國一方面對俄羅斯採取懷柔策略,另一方面對台海耿耿於懷,不能否認這或許是特朗普對華的談判策略,希望台灣仍然可以作為與中國博弈的棋子。所謂台灣在第一島鏈扮演重要角色的想像,早已經被中國強大的軍事實力證偽。

2025年12月29日,東部戰區位台島周邊開展「正義使命-2025」演習。(中國軍號)

不少人曾經研究中華帝國是如何日落西山,必然也會有學者研究美國是如何失去霸主地位。這些研究必然聚焦它在民主自由道路上的錯位,反思美國是如何走上去工業化之歧途,甚至質疑為什麼強大的軍事實力無法延續帝國版圖。這些議題當然有研究價值,但它們沒有掌握到西方制度失去競爭力的原委,沒有探討它是如何失去治理能力,對美國自詡的制度優勢沒有進行復盤。

抽象的民主自由口號無法生產出電動汽車或培養造船能力,更不會提升人民物質生活水準;去工業化或許不是致命的,只要它不等同經濟空心化,弱勢群體不會因而承擔財政無以為繼的後果;軍事實力與保持帝國地位並非因果關係,歷史上沒有一個國家能夠依賴軍事實力讓臣民心悅誠服。羅馬帝國、元帝國都是幅員廣袤,一旦治理無法與帝國規模相匹配,結局都是一樣,美國又如何不知道?沒有現代國家治理,民主自由只能是囈語、去工業化就是衰敗的開始、軍事實力只能是全民的負擔。

無論是意識形態、財富,還是軍事實力,都無法支撐複雜的現代經濟和社會運作。就以企業或其他社會組織為例,它的成長能不依靠科學治理嗎?歷史告訴我們,有組織的群居本身就是進化的產物,代表着社會組織的持續升級。以宗教為例,它是精神的追求,如果要在社會傳播,同樣需要先進的組織才能維繫生命力,稍有不慎就會被替代。天主教會被迫與新教分享《聖經》的傳播就是例子,國家更是需要持續優化治理才能保持進步。一些人認為軍力投放,資金投入,幾句民主自由口號就能讓歷史悠久的阿富汗和伊拉克成為現代國家,那是妙想天開,它看似短暫成功,但最終結果必然是帝國夢的終結。

2025年11月5日,美國加州,圖為工作人員在派食物活動中,向有需要人士免費派食物,以應對聯邦政府停擺所引至的「補充營養援助計劃」(SNAP,又稱食品券計劃)的救濟金的延遲發放。(Getty)

《報告》雖然沒有明言,但美國正身處霸權、民主、治理三者之間相互捆綁的困局。因為看不清其中的關係,美國政治將圍繞這三個領域反復無常。歐洲以及它的傳統盟友將是最困惑的,只有當美國掌握國家治理現代化是化解困惑的唯一手段,將政治能量聚焦於此,世界才能夠從其破壞力量中釋放出來。特朗普嘗試喚醒美國,民主自由和全球霸主的美夢已經不再,但它之後如何發展,走一條什麼樣的道路,他並沒有給出清晰的藍圖。中國不對美國存有幻想,很可能是唯一能幫助全世界,包括美國自己,認識真實美國的鏡子。

中國必須謹慎應對美國的變化

毫無疑問,作為一面鏡子,美國的主要「挑戰」來自中國。特朗普在2017年底發表的第一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已經明確中國是它的唯一對手,最近的《報告》只不過用更為務實的態度回應早已知道的事實。因此,真正應該關注《報告》的是中國,其他人都算是旁觀者而已。中共早就知道西方對中國崛起心存忌憚,《報告》更多是提醒自己,無論是蘇聯還是美國這樣的超級大國,還有曾經是世界最強大的滿清皇朝,都可能在毫無警覺時崩塌。中國的崛起能否改變帝國的宿命,如何改變,這是中國要思考的命題。

中國不像美國,它不是第一次成為世界超級強國,不存在任何適應的困難。但西方以及全世界其他國家,它們卻需要適應早已被忘記的東方大國,更何況這不是他們熟悉的「帝國」形式。古羅馬著名百科全書式學者塞坤杜斯(Gaius Plinius Secundus)描述來自東方的「賽里斯人」(古羅馬時期對中國人的稱謂)是性格溫和、內斂的民族,他們為羅馬帝國的貴族提供用白絲織造的綢緞,大量羅馬帝國的金幣因而流向這個神秘而偉大的國家。鴉片戰爭之後,西方人認為中國人是「東亞病夫」,落後的中國要用大量白銀購買鴉片和作為戰敗的賠款。中國曾經是低等民族的代名詞,被中國稱為「倭寇」的日本甚至妄言它有能力統治這個東方大國。

中國如何不重蹈覆轍或走上歐美等國國強必霸、盛極而衰的邪路、老路,這將會是全世界政治學者有興趣的課題。(資料圖片)

中國崛起已經不再是懸疑,《報告》亦公開承認。中國既是歷史上少有真正意義的帝國,也即將成為人類歷史上唯一實現復興的古老民族。然而,現代中國需要吸取西方強國興衰的教訓,端正自己作為崛起大國的態度,反思封建中國和工業革命之後殖民全球的西方列強是如何衰落的,謙卑接受「天下」不再是萬邦來朝的舊世界,而是「民主、公平、自由」的「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或許是這個共同體中最強大的國家之一,但它的世界不能是弱肉強食、強權競逐的世界。

中國如何不重蹈覆轍或走上歐美等國國強必霸、盛極而衰的邪路、老路,這將會是全世界政治學者有興趣的課題。習近平領導的中共之所以偉大,因為他提出了兩種破解人類現代文明迷思的劃時代理論——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中國式現代化。

我將習近平在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稱為「第五個現代化」,它是中共在八大以來提出「工業、農業、國防、科學技術」現代化(史稱「四個現代化」)之後中國政治現代化的集大成理論。習近平是以此作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同時提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它們是最能代表習近平治國理政思想的論述。「中國式現代化」是習近平在中共二十大確立,建基於鄧小平所講以「小康」為代表的「中國式的現代化」,是通過長時期發展和探索而形成的新型現代化理論體系。

這兩項任務很好反映中國的世界觀,它不追求全球霸權、不接受通過資本擴張來主導自己的發展,因而不認同美國提出的G2或中美共治。中國認為世界存在「四大赤字」(和平赤字、發展赤字、安全赤字、治理赤字),並相繼提出「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全球文明倡議」、「全球治理倡議」以應對。中國用行動證明,中國不尋求領土擴張和建立勢力範圍,不通過軍事力量解決國際爭端,不利用經濟實力逼迫貿易對象,不結盟或要求在國際事務中擁有絕對權力。相對於西方統治的舊世界,這是陌生的新世界,但它是絕大多數全球南方國家希望建立的世界。

國家主席習近平在2026年新年賀詞中表示,他提出全球治理倡議,推動建設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體系,中國願同各國攜手促進世界和平發展,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直播截圖)

中共的致勝之道是傳統思想所講的「自強不息」,在身處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今天,它就是習近平經常提及的「鬥爭」和「底線思維」。任何人身處中美、中歐、中日、中印之間的敵對環境,還可以天真地認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嗎?我認同《香港01》同事在《這個世界已經不容許中國太天真》發表的觀點:「講理這個詞,關鍵不在理,而在於講,國際法中那些美好的嚮往、崇高的理想,不是不在了,而是過去常講的人不想在這個時候講了。中國只有在自己話語權足夠強大的時候才能重建一個講理的世界。」

早在十多年前中國就認識到將歐美國家視作發展夥伴的風險。習近平上任之初就掌握到俄羅斯在地緣博弈中的平衡角色,他第一個出訪的對象就是普京總統。熟悉歐洲歷史的人都知道俄羅斯和其他歐洲列強的複雜關係,預想到中俄友好在特殊環境裡的作用。習近平同時提出「一帶一路」,他看得見全球南方國家的崛起,它們是與中國構成全新世界格局和發展動能的戰略合作夥伴。中國今天的全球影響力離不開它與全球南方國家的緊密經濟、戰略、政治聯繫。「中國製造2025」是習近平戰略部署的神來之筆,它是新發展理念、新質生產力、供給側改革等深化改革倡議的核心部分,更是西方看得見和能夠明白的部分。這些都是建基於習近平的戰略前瞻,近幾年中國能夠抵禦來自西方發達國家的圍攻離不開他在這些方面的部署。

或許《報告》是美國接受「新世界」的序言,但也可能是美國政治反復無序的證據。雖然中國的大政方針早就不維繫在美國的一舉一動之上。然而,美國依然是大變局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角色,在全球經濟依然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兩岸統一上更可能是破壞力量。中國應該謹慎掌握《報告》的意義。

香港不能夠只做「茄哩啡」

香港在國家的革命勝利和改革開放都扮演過積極角色,但那是歷史的偶然。香港身處特朗普所講的「新世界」,它是否同樣感到陌生,它能否主動成為民族復興的參與者,抑或繼續在不知不覺間被順帶復興了?這是香港認識特朗普《報告》的意義,而且必須是撫心自問的命題。或許通過自省,香港能明白習近平主席所講,香港必須主動「融入並服務」國家發展大局的意思。

2019年7月1日,大批示威者衝擊立法會大樓,並破壞會議廳設施。(資料圖片/梁鵬威攝_

過往有人誤以為香港是資本主義制度與民主自由陣營一員,對美國支持動亂衝擊香港的憲政地位缺乏警覺。經歷過2019年,香港意識到自己在「大變局」中不可能獨善其身、置身事外。中美博弈不是因為它們是兩種制度,更不是因為它們屬於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個陣營。中國絕大多數合作夥伴都是資本主義國家,包括東盟的泰國、印尼,拉丁美洲的巴西和阿根廷,歐洲的德國、法國,還有俄羅斯、日韓等,將中美關係扭曲為兩種意識形態衝突是自由派狂熱分子的陰謀,香港據此要在它們之間選邊站就更是荒唐的想像。

如果連美國都難以擺脫遮蔽事物本質的虛妄,對香港的挑戰更是可想而知。我在《香港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文章中指出,中美兩國的爭執源自兩條道路的選擇。美國共和黨精英要維護「利益固化藩籬」、走「封閉僵化的老路」,民主黨更是將美國推向極端自由化的邪路上。相反,中國堅持改革、走自強不息的新路,兩者成效立竿見影。香港的問題是它還沒有看清楚擺在面前的道路選擇,或許連中美兩國佈置的劇本以及自己在劇中的角色都沒有努力爭取,它頂多是知道自己必然會參與演出。

激進民主派認為香港應該跟隨西方,走「拔旗易幟」的邪路,溫和民主派和曾經支持民主回歸的社會力量最終都陰溝裏翻船,結束了政治生命。建制派情況亦不妙,他們不願意理解「利益固化藩籬」和「經濟社會發展中的深層次矛盾和問題」就是自己正在走的「老路」,那是習近平要求香港「破」的對象。問題是,究竟建制派是懵然不知還是裝睡,估計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中國人熟悉的《金剛經》有這樣的說法:「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它的意思是:當我們看破了事物的虛妄,自然看得見世界的真實一面。對於香港,特朗普的《報告》示範了如何看破遮蔽大家洞察事物本質的表象,不被表象所迷惑。雖然特朗普還未能掌握美國安身立命之所在,但也算是走出了第一步。當香港政府找不到北部都會區的破局之道、司局級官員在面對宏福苑大火政治問責時避重就輕、在習近平要求「主動對接十五五規劃」時不知所措、至今沒有用具體行動回應「完善行政主導」要求、一些人甚至認為「融入並服務」國家發展大局會犧牲香港的利益,香港自然沒有在「大變局」和民族復興道路上找到自己的應有角色。

10月1日是國慶日,9月26日在尖沙咀栢麗大道,紅噹噹的國旗和香港區旗旗海在風中飄揚。(廖雁雄攝)

香港人曾經以為地緣政治不是香港的專長,其實它一直扮演西方的馬前卒,為它們開闢中國市場、影響中國社會做前哨。香港回歸之後,沒有反思作為中國治下特別行政區有什麼特殊意義,只考慮「馬照跑、舞照跳」,對周邊環境的變化熟視無睹。特朗普的《報告》既然能夠喚醒美國,曾經錯誤定位的「舊香港」應該對美國的反思有所回應,無論是對資本主義、民主自由,還是對中國在國際事務中的角色,都應該系統研究,為香港在大變局的劇本中爭取至少做個配角,而不是淪落為連台詞都沒有的「茄哩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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