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透視美伊戰爭的四種劇本——沒有終點的終局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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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區漢宗

美伊戰爭何時結束?這或許是深陷戰火與恐慌中的世界,最渴望知道的答案。然而,在當下的伊朗戰爭中,關於「結束」的定義、時間和方式,主要當事方——美國、以色列、伊朗——卻上演着一場立場迥異、目標衝突的「羅生門」。一方宣佈勝利在望,另一方誓言戰鬥到底。這不僅預示着戰事的持久與殘酷,更揭示這場衝突遠非一場單純的軍事較量,而是一場涉及政權生存、地區霸權與國際秩序重構的複雜博弈。

對戰爭的「結束」,各方有着截然不同的想像與訴求,這構成了當前僵局的核心。

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言論充滿了矛盾與算計。他一面聲稱戰事將「迅速結束」,另一面又威脅若伊朗封鎖石油通道,將實施迅速結束20倍打擊。這種搖擺暴露出美方策略的核心:這是一場旨在達成特定政治與安全目標(如摧毀伊朗導彈與核能力)、同時極力避免經濟反噬的「外科手術式」危機。​特朗普的「結束」,意味着達成足以向國內選民展示「勝利」的戰術目標(例如嚴重削弱伊朗軍事能力),而非其早期宣揚的「政權更迭」。他不再堅持「無條件投降」和由美國選擇伊朗領導人,便是務實的後退。市場的積極反應——油價回落、股市企穩——正押注特朗普將基於經濟理性,而非意識形態狂熱,來叫停戰爭。

相較之下,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結束」定義,則宏大且堅定得多。其「讓伊朗人民掙脫暴政的枷鎖」的宣言,明確指向推翻伊朗神權體制。他強調「我們正在打斷他們的骨頭——而且我們尚未結束」,這表明以方不僅要解除安全威脅,更要利用軍事視窗期,最大化地破壞伊朗的國家機器與統治根基,為根本性的地緣政治變局創造條件。以方的行動邏輯是趁美國尚未收手之前盡可能擴大戰果,其「結束」與伊朗現政權的存亡直接掛鉤。

德黑蘭的立場最為決絕。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表「我們才是決定戰爭結束的人」的聲明,是對外部勢力設定戰爭邊界的最強硬回絕。他們的邏輯是抵抗與報復:只要攻擊持續,就絕不允許「一升」石油流出霍爾木茲海峽,並將以一切手段反擊。對伊朗統治集團而言,「結束」絕非「屈服」或「談判」,而是在承受打擊後,依然能保持政權的獨立與穩定,甚至通過這場外部強加的戰爭,調和內部矛盾,鞏固統治的合法性。​

德國外長瓦德富爾的悲觀評估,代表了歐洲的無力與焦慮。歐洲的「結束」願景是交戰方回到談判桌,但現實是,除非伊朗軍事力量被嚴重削弱或其主動求變,否則戰爭不會停止。歐洲既無力左右美國或以色列的軍事決策,也無法說服伊朗在轟炸下妥協,其呼籲各方保持謹慎、迅速擺好位置以在未來的談判中發揮作用,在隆隆炮火中顯得蒼白而遙遠。

戰爭最直接的代價由伊朗普通民眾承擔。據伊朗駐聯合國大使資料,超過1,332名平民死亡,數千人受傷,而這僅僅是戰爭爆發十餘天的數字。德黑蘭居民描述的「就像地獄一樣」的夜晚,孩子們不敢入睡、家庭無處可逃的境遇,是這場戰爭最真實的注腳。

全球經濟正被綁在伊朗戰爭的炸藥包上。伊朗威脅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等於扼住了全球能源動脈的咽喉。雖然特朗普自信能保障石油供應暢通,但任何實質性封鎖的嘗試都將導致油價飆升至不可想像的高度,瞬間引發全球性通脹與衰退。這場戰爭已成為一場與時間的賽跑:美以能否在其軍事行動徹底激怒伊朗、引發全面石油封鎖之前,達成其戰術目標?

即使在特朗普釋放「叫停」信號後,以色列的空襲「毫無停歇跡象」,且強度達到「最猛烈」水準。每一方都擔心自己先停下會吃虧,從而競相加大賭注。美國的「可控戰爭」設想,正被盟友的激進議程和伊朗的報復決心所衝擊,滑向更深、更不可預測的深淵。

這場戰爭清晰地表明,軍事手段無法達成任何一方宣稱的終極政治目標。

對美以而言,即使能嚴重破壞伊朗的軍事設施,甚至刺殺更多高層人物,也極難通過外部轟炸實現伊朗政權更迭。相反,外部壓力可能促使伊朗社會暫時擱置內部分歧,形成「苦難團結」,正如大規模支援集會所顯示的那樣。新領袖的上任迅速完成了權力交接,顯示體制並未因襲擊而癱瘓。因此,戰爭的「結束」不取決於任何一方的單方面宣言,而取決於一個尚未出現的、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痛苦的平衡點」。

這個平衡點可能包括:

事實上的停火:美國宣佈已「嚴重削弱」伊朗威脅,達成目標後停止主要軍事行動;伊朗在承受打擊後,默認現狀,不再採取升級性報復(如大規模封鎖海峽)。

非正式的默契:雙方通過歐洲傳遞信號,在某個節點實現「靜默停火」,但無正式協議。

以人道主義或經濟為由的暫停:在國際社會(尤其是主要經濟體)的巨大壓力下,以「避免人道主義災難」或「防止全球經濟崩潰」為由,實現臨時停火,為未來極其艱難的談判創造一絲縫隙。

然而,無論哪種路徑,都面臨巨大障礙:以色列是否願意接受一個未被推翻的伊朗政權?伊朗統治集團能否容忍在遭受如此打擊後不進行象徵性的、強有力的「勝利」宣示?美國國內政治是否允許特朗普接受一個沒有「無條件投降」的結局?

伊朗戰爭何時結束?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它結束於特朗普對國內經濟與選情的計算壓倒軍事冒險的那一刻,結束於以色列評估已對伊朗造成「世代性」創傷的那一刻,結束於伊朗統治集團判斷抵抗成本已高於妥協收益的那一刻,更結束於全球經濟瀕臨崩潰、迫使所有人踩下刹車的那一刻。目前,各方仍在為「結束」的定義和主導權激烈爭鬥。特朗普想為市場結束戰爭,內塔尼亞胡想為地緣安全結束戰爭,伊朗革命衛隊想為政權尊嚴結束戰爭。當「結束」本身成為爭奪的焦點時,戰爭恰恰難以結束。

在達成那個模糊而脆弱的平衡點之前,德黑蘭的夜空仍將被爆炸照亮,全球經濟的神經仍將隨每一份聲明而震顫,而最普通的伊朗民眾,將繼續在「結束」的承諾與持續的轟炸之間,承受著戰爭無盡的代價。這場關於「結束」的羅生門,本身就是戰爭殘酷性的延續。

作者區漢宗是香港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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