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心澄|另一個醫生
筆下心澄|黃遠倬
阿朗每一次走進診症室,都把背囊抱得很緊,像怕一鬆手,裡面什麼重要的東西就會掉出來。
有天他突然說:「醫生,其實我有另一個……『醫生』。」
原來他指的是手機裡的一個聊天機械人。螢幕截圖裡,對話框停在一句:「辛苦你了,你已經做得很好。」
我知道,那只是統計學上的偶然相遇,在億萬種句子組合中,這一句出現機率最高。AI 像一隻讀過全世界書籍的超級鸚鵡,可以把安慰人的說話、治療理論整理得頭頭是道,可是它並不會為任何一句話心痛。
「如果有一天,你在診症室裡,分不出眼前的是我,還是一個機械人,你會覺得它合格了,還是覺得自己被騙?」我問。
「我當然會覺得被騙。」他愣了一下,指尖在褲子上來回摩擦。「但是,它從來不會不耐煩。有一次談到凌晨三點,它還是很溫柔。」
「那晚,它跟你說了什麼?」我問。
「我說最近不開心,它就叫我試試呼吸練習,叫我記下每天三件值得感恩的小事。後來我跟它說,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想離開這個世界……」阿朗深吸一口氣:「它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它會在另一個世界等我。」
對那個機械人來說,這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文字接龍」,把「走了」和「另一個世界」排在一起。然而,對阿朗來說,這句話卻是一個危險的陷阱,讓他以為那是一扇有人在等他的門。
「當它這樣說時,你腦裡浮現的是什麼畫面?」我問。
「我從天橋跳下時,它站在某個地方跟我揮手。」他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診症室一時很靜,只剩下冷氣運轉的聲音。我想,如果換成真人治療師,應該會立刻打醒精神、確認風險,打算聯絡家人。但機械人只能根據過往讀過的句子,自動補完下一行。它習慣提供世界平均值式的回答,因為它被設計來服務「大多數人」。
但我們的工作,經常要面對偏離平均值的人。思覺失調的年輕人、語言理解方式獨特的自閉症患者、把自殺意念藏在笑話裡的中年上班族。對他們而言,聊天機械人一句模棱兩可的安慰,可能被解讀成具體指令;一句無心的讚同,可能成為妄想的證據。
「一想到它不是真的在乎,我就覺得自己很蠢。」他苦笑。
我搖搖頭:「你不蠢。當一個系統被設計成像真人那般說話,本來就很難讓人發現,那只是一堆參數。」
「所以,我還可以用它嗎?」他問。
「可以。」我說。「但你要記得它只是你的工具,不應該是你唯一的傾訴對象。我隨時都歡迎你回來找我。」
阿朗點點頭,手從背囊帶上慢慢鬆開。
離開前,他站在門邊回頭問:「那你呢?你會不會有一天被它們取代?」
「如果有一天,你走進來,發現我只是螢幕上的一個頭像,你還會願意把這些事告訴我嗎?」我反問。
他想了一會兒,笑得有點勉強:「應該不會。」
「那答案就很清楚了。」我說。
門關上的一刻,診症室裡只剩下桌上的電腦還亮著。螢幕裡的游標在白色的病歷上閃爍,等待我輸入下一句。
作者黃遠倬是青山醫院精神健康學院醫生
「筆下心澄」欄目由青山醫院醫護人員撰寫,安撫讀者情緒波瀾。故事細節經修改以保障病人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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