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心澄｜劉育成醫生

陳太的夜晚，總是在書桌和鋼琴之間奔波。鉛筆劃過作業本的沙沙聲，混雜著琴鍵起落，是她最熟悉的背景音。「這裡又算錯了，專心點！」她指著數學題，語氣已經不耐。兒子趕忙修改，筆尖微顫。好不容易結束功課，練琴時間到了。

一首簡單的小步舞曲，他卻在同一個小節卡住，彈了又錯，錯了又彈。「練了幾次？手指抬高，節拍！節拍！」陳太的音量失控，在狹小的客廳迴盪。兒子瑟縮一下，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按下琴鍵，音符帶著委屈。最後，他默默收起琴譜，走進房間。

我相信以上的情節，在很多家庭每天地上映。母親生氣，孩子受難。我們或許也想平心靜氣，不想有情緒。但其實情緒並非生活的干擾，而是內在的導航系統，各有其獨特功用。

生氣像身體的警報器，當邊界被侵犯、需求被忽視，它便尖銳作響，促使我們捍衛自我、清楚表達立場。哀傷則如心靈的減速帶，在遭遇失落時強迫我們慢下來，沉澱、反思，並在靜默中整合破碎的部分，最終學會接受與放手。

快樂是前進的獎賞與路標，告訴我們「這是對的方向」，鼓舞我們重複那些滋養生命的行為，並與他人建立正向連結。而妒忌，這常被嫌棄的情緒，其實是誠實的鏡子，映照出我們內心深處真正渴望卻尚未擁有的東西，可能是能力、關注，或是一段關係。情緒沒有好壞，只有來訪的目的。聆聽它們的訊息，我們才能更深刻地理解自己，並做出清醒的回應。

陳太冷靜下來，認清楚自己的生氣其實是來自對孩子的期望過高，接受不了他彷彿未如理想的表現，他認識到兒子其實已經很努力，接受學習需要慢慢來。她推開門想看看兒子睡了沒。床頭燈還亮著，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握著顏色筆。桌上攤著一張畫，畫裡的媽媽沒有皺眉，正溫柔地笑著，兒子說：「媽媽不生氣的時候最漂亮。」

作者劉育成是青山醫院精神健康學院副顧問醫生。

「筆下心澄」欄目由青山醫院醫護人員撰寫，安撫讀者情緒波瀾。故事細節經修改以保障病人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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