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羅浚軒

牛頭角彩霞道一宗奪命交通意外，再次把香港道路安全問題推上風口浪尖。事發於5月13日下午，一輛的士懷疑失控剷上行人路，撞倒兩名30多歲女途人，造成一死一危殆的慘劇。涉事司機年逾七旬，事後報稱胸口不適，事件仍有待警方進一步調查。單看事件本身，這似乎又是一宗不幸的交通意外。然而，若把視野拉闊，與去年8月荃灣如心酒店外的致命車禍對照，問題便不再只是「意外」兩字可以概括。

高齡職業司機健康監管落後現實

去年8月5日，如心酒店外一名80歲的士司機同樣懷疑因身體不適，失控衝上行人路，撞死一名35歲菲律賓男旅客。兩宗事故之間，存在清晰的共通點：司機均屬高齡、均涉及懷疑突發身體狀況、亦同樣波及無辜途人。當類似情況在一年內重複出現，社會便不得不面對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香港對高齡職業司機的健康監管，是否已經落後於現實？

首先必須指出，年齡本身並不等同風險。事實上，不少長者司機駕駛經驗豐富，態度審慎，未必比年輕司機危險。然而，從醫學及統計角度而言，隨着年齡增長，心血管疾病、中風、視力退化、反應速度下降等風險均會增加，這些因素一旦在駕駛期間出現，後果往往難以挽回。政府數據亦反映出相關趨勢：涉及的士司機的交通意外中，接近一半與60歲或以上司機有關，而70歲以上司機亦佔一定比例。這些數字未必直接等同「高齡即高危」，但至少說明，在高齡化背景下，風險正逐步累積。

體檢流於表面難防突發病

問題的核心，在於制度是否有能力及早識別與介入。

目前，本港對職業司機的健康監管，主要集中於續牌時提交體格證明。然而，這類檢查往往偏向基本項目，例如血壓、視力等，缺乏針對心臟功能、認知能力及突發疾病風險的全面評估。更重要的是，檢查頻率與年齡增長之間未必完全匹配，難以及時反映健康狀況的變化。

政府近年提出修訂《道路交通（駕駛執照）規例》，建議將商用車司機提交體檢證明的年齡門檻由70歲下調至65歲，並實施「一年一檢」。相關方向值得肯定，因為這代表當局已意識到問題的存在。然而，政策至今仍未全面落實，社會關注與制度回應之間，出現明顯落差。

生存壓力迫人「帶病開工」

即使修例落實，單靠體檢亦難以解決全部問題。因為在現實情況下，「帶病開工」並非罕見現象。不少的士司機屬自僱人士，收入不穩，亦缺乏完善退休保障。在生活成本高企的香港，即使年過七旬，仍需工作維生。前線社工指出，有長者司機即使出現頭暈、心悸等身體警號，亦會因經濟壓力選擇繼續駕駛，甚至避免求醫或申報健康狀況，以免影響生計。換言之，這不僅是一個醫療或交通問題，更是一個社會保障問題。

當制度未能為長者提供足夠支援，他們便可能被迫在健康與收入之間作出取捨，而這種取捨，最終可能轉化為公共風險。此外，心理健康因素同樣不容忽視。的士司機長時間駕駛，需應對交通擠塞、乘客壓力及收入不穩等多重挑戰，容易出現慢性疲勞、焦慮甚至抑鬱情況。有社工指出，部分年長司機長期處於高壓與孤立狀態，但缺乏求助渠道，亦未被納入現行監管框架之內。

精神狀態應納入體檢

當精神狀態影響專注力與判斷力，即使沒有明顯身體疾病，亦可能增加事故風險。現行制度以「體格檢驗」為核心，卻忽略心理與認知層面，顯然存在盲點。面對問題，社會各界提出不同建議。有意見主張設立高齡司機年齡上限，甚至禁止80歲以上人士駕駛商用車輛；亦有議員建議在體檢中加入反應能力測試，並統一醫療評估標準；另一些聲音則強調，應限制高齡司機工時，減低疲勞駕駛風險。

然而，這些措施若未配合整體政策，效果或有限。例如，若單純提高門檻或收緊規管，卻未提供轉職支援或經濟補助，可能導致司機隱瞞健康狀況，反而增加風險。

多層次改革完善道路安全體系

因此，更可行的方向，是建立一套多層次的制度回應。

首先，在監管層面，應落實分級體檢制度，隨年齡增加提高檢查頻率，並納入心臟功能、認知能力及精神健康評估。對於高風險個案，應設立清晰的停駛、復檢及復工機制。其次，在支援層面，政府應與醫療及社福機構合作，為職業司機提供可負擔的體檢服務、心理健康支援及健康教育，鼓勵及早求醫，而非拖延至問題惡化。

再者，在結構層面，需正視行業老化問題，包括改善收入模式、吸引年輕人入行，以及檢視長者就業與退休保障政策，減少長者「被迫工作」的情況。科技亦可發揮作用，例如透過車內監測系統評估司機疲勞狀態，或利用數據分析識別高風險模式，提升預防能力。歸根究底，道路安全從來不是單一部門可以解決的問題，而是交通政策、醫療制度與社會保障交織的結果。

牛頭角這宗意外，奪去一條生命，也再次提醒社會：當風險已被多次揭示，若仍未有具體而持續的制度回應，每一次「不幸事件」，其實都帶有某程度的可預見性。從如心酒店到牛頭角，警號已經響起不止一次。公眾真正關心的，不只是事故原因，更是下一次類似悲劇，能否被避免。改革或許困難，但若選擇繼續等待，代價往往更為沉重。

作者羅浚軒是一名研究助理，持有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學士及文學碩士學位，現正修讀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社工碩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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