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兆一|美以伊戰爭後——香港真的迎來中東資本「潑天富貴」?
來稿作者:朱兆一
2月28日,美以聯合軍事突襲伊朗的消息傳出後,香港金融界普遍呈現興奮情緒。多數人如此判斷——由於戰火燃起,海灣產油國的富豪們將坐立難安,資金必將出走,而香港作為亞洲最成熟的國際金融中心,理應是最大的受益地。於是,「3,000億港元中東資本湧入香港」的說法在市場間迅速流傳,港交所的日均成交額驟然放量,單周成交紀錄被打破,市場的敘事將一切增量,統統貼上了「中東錢來了」的標籤。但是,中東的錢真的在香港安家了嗎?
霍爾木茲海峽受阻損害中東賬面收益
要理解為何「中東資金大規模湧入香港」這個判斷能否站得住腳,需要先釐清戰爭初期中東國家真實的財政處境。
伊朗遭受突襲後,國際原油價格一度突破每桶120美元,並持續維持在100左右的高位。表面上看,這對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科威特這些海灣產油國是巨大利好——每桶多出的幾十美元,乘以每天數百萬桶的出口規模,賬面收益相當可觀。但產油國內部對被迫高油價的想法遠比外界判斷的複雜。
問題首先出在霍爾木茲海峽。戰事升溫後,這條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原油貿易的咽喉水道,通行秩序受到嚴重衝擊。商業船運公司大規模規避該水域,部分貨輪改道繞行,運費與保險成本急劇攀升。油價雖高,但能實際運出去的貨量卻在收縮。對產油國而言,這是一種尤為尷尬的處境——賬面上的收益因運力受阻而大打折扣,坐擁高油價卻未必能足額兌現。
更深層的憂慮在於油價過高對產油國長期利益的侵蝕。每一次油價的大幅飆升,都會加速全球能源結構的轉型。歐洲的光伏與風電裝機、東南亞市場的電動汽車滲透、各國對能源自主的政策傾斜,都會在高油價的刺激下提速。對海灣國家而言,這是一個持續壓縮其核心資產未來價值的慢變量——油氣終有一天會變得越來越不值錢,而觸發這一進程的往往正是極端高油價帶來的倒逼效應。沙特等國對此心知肚明,這也是他們長期將「合理油價」定位在每桶80美元上下區間的根本原因,既要保障財政收入,又不能把需求側逼上新能源轉型的快車道。
「海灣富豪倉皇出逃」並不成立
當然,即便有上述隱憂,戰事最初數月裏,海灣國家的財政受損程度,終究還沒有到觸發系統性資本外流的地步。主權財富基金的賬面依然穩健,政府預算的壓力雖有上升,但尚在可控範圍之內。迪拜和阿布扎比離戰火最近的地方也還有數百公里,日常商業運轉基本未受波及。德意志銀行從國際收支角度量化分析後的結論同樣表明,此次衝突中經濟受損最深的並非海灣產油國,受益於油價而坐收出口紅利的俄羅斯,反倒成為隱性贏家。
這個背景,讓「海灣富豪倉皇出逃」的敘事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最根本的驅動力。資金大規模出走的前提,是財富在縮水、安全感受到實質威脅。但在這場戰爭的當下階段,兩個條件都還沒有充分成立。
新加坡暫時承接中東外流資本
馬來亞銀行投資銀行部經濟師蔡學敏在5月13日發佈的研報,提供了迄今最直接的數據佐證。報告指出,3月金融系統的數據印證了避險資金湧入亞洲的敘事,但受益的主角不是香港。新加坡才是此次中東資本外流的主要承接方,馬來西亞也出現了明顯的存款流入,而香港的資金流入「相對較少」。
所以,「潑天富貴」在現階段還只是我們對香港的美好想像。
要理解這個結果,需要釐清中東資本在選擇落腳點時真正看重甚麼。對於那些將資產分散到本地區以外的海灣富豪或主權基金而言,尋求的不只是更高的收益率,更核心的訴求是一個在地緣政治上具備足夠獨立性的資產存放地——法律框架穩定,資產不會因為外部的外交壓力或制裁連動而被凍結或限制流動,同時所在地的外交立場足夠中立,不會讓資產因地緣站隊而產生額外的政治風險敞口。
新加坡家族辦公室較為成熟
新加坡在這兩點上的積累,已超過幾十年。這並不是說香港在法律或制度層面存在明顯缺陷,而是說在某些中東資本的風險認知框架裏,香港與中國內地市場之間高度的制度聯結,使其更多被視為進入中國的門戶,而非一個在政治上保持獨立身位的離岸樞紐。這種定位,在資金需要的是「分散」而非「集中」的時候,會形成一定的心理折扣。
家族辦公室生態的先發優勢,是新加坡的另一個籌碼。過去幾年,新加坡通過一系列稅務優惠和監管便利,吸引了大量全球家族財富管理機構落地,從財富規劃、信托架構到稅務合規,服務鏈條已經相當完整。香港雖在2026年初宣布將家族辦公室稅務寬免延長至2030年,但政策落地與生態成熟之間,仍有不小的距離。
對香港而言,另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制約在於定位本身的模糊性。作為中國特別行政區,香港在某些中東資本眼中,可能被視為「中國資產」,而非一個在政治上保持獨立性的國際樞紐。這種認知上的偏差,不是靠幾條政策聲明能夠在短期內扭轉的。當中東資金首要考量的是「政治中立性」的時候,新加坡的敘事天然比香港更順暢。
誰的錢在進入香港?
當然,說「香港資金流入相對較少」,並不等於香港市場沒有增量。那段時間港交所的成交數據是真實的,價格的波動和交易量的放大都確實發生了。但增量的來源和預想的有所不同。
有部分海灣資金離開中東並湧入香港的說法,更準確的描述是全球配置型資金在調倉過程中減少了中東的敞口,同時增加了香港的敞口,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但執行者很可能是同一批歐美或亞洲機構,而非中東本地資本直接搬家。
這一判斷在一線層面也得到了印證。證券時報記者走訪多家機構後得出的結論是,即便有從中東地區回流的資金,其主體也以華人背景資本為主——早年曾將資產遷往迪拜或新加坡的部分中國企業家或投資者,在中東安全感下降後,開始重新考慮將一部分資產轉回香港。香港知名經濟學家夏春博士也證實,來自中東客戶關於港股配置、債券產品及在港設立辦公室的查詢確實環比明顯上升,但其中相當一部分正是此類「華人回流資本」,而非第一次進入香港市場的海灣原生資金。
內地南向資金支撐香港市場
真正支撐香港市場的,還是內地南向資金。截至4月中旬,南向資金年內淨買入已接近2,200億港元,單日淨買入一度超過370億港元,創下歷史紀錄。有私募機構負責人直接表示,今年淨流入的兩千多億,基本都是內地的被動加倉,外資及中東資本到目前為止,沒有找到確切買入的驗證。
除了資金來源地,還有另外一個市場信號值得關注。3月以來,香港銀行間同業拆借利率(HIBOR)持續下行,1個月HIBOR從3月初的2.36%回落至約1.95%,而此時美聯儲仍將基準利率維持在3.5%至3.75%的高位。這種「美高港低」的利差倒掛,可能反映了香港本地銀行體系流動性趨於寬鬆——在聯繫匯率制度下,若外部資金湧入推升港元需求,金管局通常會通過賣出港元來穩定匯率,這一操作會間接增加銀行體系的港元流動性,從而對HIBOR形成下行壓力。但HIBOR告訴我們的,只是流動性環境的變化;至於這筆錢的地理來源,利率數據本身無力回答。
戰爭或將走向漫長拉鋸
另一個常被忽視的變量,是戰爭的進度問題。
本次伊朗戰爭真正的開戰時間在6周左右,剩餘的以外交博弈為主,局勢的走向尚未明朗,但大規模重新開打的概率已然不高。即便海灣產油國的決策層認為有必要調整資產配置,沙特PIF、阿聯酋ADIA這些管理着近萬億美元資產的機構,也不會因為一場結局未定的衝突就倉皇行動。更何況,迪拜作為自由港的核心吸引力——零個人所得稅、低企業稅、開放的營商環境、多元文化的生活方式——在戰爭爆發後並沒有消失。霍爾木茲海峽的緊張局勢影響的是能源運輸,而不是阿聯酋的稅務政策或法律體系。制度優勢還在,大規模撤資就不會成為主流選項,頂多是部分富豪在保留迪拜主要資產的同時,將一部分新增資金分散配置到新加坡等地方。
這場衝突的走向,可能是漫長的拉鋸,而非速戰速決。美以聯盟的目標在於打擊伊朗的核能力和彈道導彈能力,但伊朗的戰略縱深、代理人網絡以及國內的政治整合度,使其不大可能在短時間內接受全面的軍事失敗。更可能出現的格局,是一段激烈交火之後,通過第三方斡旋進入某種停火狀態,隨後在停火協議的模糊地帶摩擦不斷,再次升溫,如此往復。這種拉鋸,會讓海灣國家的安全預期長期處於波動狀態,但也意味着不會出現徹底改變格局的決定性事件。資本外流將是漸進式的,而非斷崖式的。這對香港來說,既是挑戰,也是機會。挑戰在於短期內不會有想像中的資金洪峰到來;機會在於,時間窗口還是存在的,準備的餘地依然在。
讓資金在香港長期停留
如果資金短期內不會大規模抵達,現在的問題就不是「如何接住那筆錢」,而是「如何讓這筆錢在香港長期停留」。
香港最明顯的結構性優勢,是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中心。隨着中東國家在油氣貿易中對人民幣計價的接受程度逐步提升,香港作為「石油人民幣」回流池的戰略地位已初步成形。近年來在伊斯蘭債券(sukuk)市場的布局,以及對中東資本需求的制度性對接,都是在為這條通道鋪路。但從鋪路到成為主幹道,還需要在產品深度、投資者教育和監管協調上做更扎實的工作。
家族辦公室是另一個需要持續發力的領域。與新加坡的差距,本質上是政策持續性和服務生態成熟度的差距。稅務寬免延長至2030年是積極的信號,但家辦的核心需求不只是低稅,還包括穩定的法律預期、高效的設立流程、成熟的配套服務網絡。這些軟性基礎設施,需要的不是一個政策聲明,而是多年如一日的落實。
「背靠祖國」是香港底牌
法治的穩定性,依然是繞不開的話題。無論是已經在港的海外資產,還是可能從迪拜遷移過來的新資金,投資者最終看重的是資產在法律框架內的安全性——他們的資產會不會在某種政治壓力下被凍結、被限制流動、被強制披露。這不是一個可以靠宣示性承諾打發的問題,而是需要通過一系列司法實踐、監管行動和國際法律合作持續驗證的長期信用。
香港還有一張新加坡不具備的底牌,就是與中國內地的深度聯結。中東主權基金當前最迫切的戰略訴求之一,是擺脫對油氣收入的單一依賴,在科技、綠色能源、人工智能等領域布局未來,而中國在光伏、電動汽車、大模型等產業上的積累,恰恰是中東資金最感興趣的標的。2026年第一季度,中東主權基金參與港股IPO基石投資的比例,從2024年的不足20%升至接近40%,布局方向高度集中於AI、商業航天與新能源。絕對規模雖然仍以數十億港元計,尚未構成市場主力,但方向性意義已經相當清晰。香港若能充當連接中東資本與中國產業的技術轉移樞紐,其價值將遠超單純的資金中轉站定位。
香港將成為海灣資本進入內地市場門戶
把所有這些拼在一起,一張輪廓大致清晰的圖景浮現出來。
中東戰事觸發了資金東移的預期,但實際流動的節奏遠比預期慢;到目前為止,新加坡的獲益比香港更顯著;進入香港市場的增量,主體來自內地南向資金,加上部分華人背景的回流資本,真正來自海灣產油國的原生資本,目前仍是少數。
但這個判斷,只適用於當下。
如果這場衝突真如本文所預判的那樣,將在戰爭與停火之間拉鋸一段時間,那麼海灣國家的安全溢價將長期維持在高位,資產多元化配置的需求會持續強化。在這個過程中,會有越來越多的海灣資本開始認真考量香港——不全因為香港自身的吸引力,而是因為他們對中國市場的配置需求會隨時間逐步增加,而香港是進入這個市場最順暢的門戶。
資本會流向有準備的地方
摩根士丹利的數據提供了一個參照——今年前4個月,流入中國股票的外資已達2025年全年的80%。背後既有中東資本的戰略增配,也有全球資金對中國科技資產的重新認知,兩者交織,方向一致。
「潑天富貴」這個詞,本身就藏着一種等待天降的心態。資本流向從來不是餡餅,它會流向那些把制度細節打磨到位、把服務環節鋪設妥當的地方。如果香港想要接住那筆中東的錢,最好的方式,不是等待戰爭消息來推高成交量,而是在戰事仍在纏鬥的這段時間裏,把家族辦公室的架構搭好,把離岸人民幣產品做深,把法律體系的可信度在實踐中一點一點累積。
然後,那筆錢自然會來。
作者朱兆一是盤古智庫中東研究所執行所長,世界經濟與地緣政治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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