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陳尚懿

從「有支援」走向「有路徑」

現時香港殘疾人士特別是青年殘疾人士及SEN學生的就職狀況，仍然存在明顯而持續的困局。即使在其他OECD國家，殘疾人士被認定為失業的可能性是非殘疾人士的2.3倍。在經濟波動中，殘疾人士往往面臨「晚進先出」的困境，即經濟復甦時被最晚僱傭，經濟衰退時最先被解僱。

香港殘疾青年面對的就業困境

香港青協研究指在具專上學歷的殘疾青年中，只有約35%能成功就業，明顯低於整體青年。教育局數據顯示2021/22學年特殊學校中六畢業生中，只有約2.7%直接就業，約三分之一升學或接受職訓，其餘則進入職業康復或其他服務，反映由學校直接過渡至公開就業的人數非常有限。即使教育程度提升，就業機會未必同步增加，制度性障礙仍然存在。

這種落差不單反映殘疾學生找工作困難，而是整個轉銜機制未夠成熟。殘疾學生在校內可能已完成學科學習，但離校便要面對職位配對、面試溝通、工作節奏、合理調適、交通與社交適應等多重挑戰；若學校、家庭和外間服務未有及早銜接，學生很容易在畢業後進入「一直待業」的狀態。因此，香港真正需要處理的，是由教育、康復、職業訓練到公開就業之間的連續支援鏈。

殘疾就業對社會經濟的正面影響

OECD國家的社會保障支出中，殘疾相關計劃平均佔GDP的1.5%至5%。研究顯示，透過積極的就業支持，可以將「受助者」轉化為「納稅者」。蘇格蘭的一項社會投資回報分析發現，在殘疾人支持性就業計劃中每投入1英鎊，就能產生5.87英鎊的社會與經濟收益，主要來自稅收增加與減少福利支出。

若我們對殘疾人士失業置之不理，其實會影響社會經濟發展。殘疾人士的失業往往導致家庭成員必須退出勞動力市場以提供無償照顧。這種「照顧懲罰」對國家經濟造成巨大損失。國際勞工組織估計，如果對無償照顧工作進行補償，其價值相當於全球GDP的9%。當我們幫助提升殘疾人士就業，可以有效減輕照顧者壓力，及讓照顧者重投勞動市場，提升經濟效益。當政府精準投放資源至殘疾人士就業及生涯規劃配套，可以展現其才能及提升殘疾人士就業率，這有效為殘疾人士及其照顧者帶來經濟效益。

可借鏡美國及新加坡方式

美國2014年頒布的《勞動創新與機會法案》進一步規定，各州職業復康機構必須與學校合作，向殘疾學生提供「預就業轉銜服務」，並把最少15%職業復康撥款預留作此用途。五類核心「預就業轉銜服務」包括職業探索輔導、工作體驗、升學途徑諮詢、職場預備訓練，以及自我倡導訓練。這些服務通常從九年級、即約14歲開始便可介入，讓學生在仍在學時已逐步接觸真實職場環境，而不是等到畢業後才突然面對求職壓力。若以這個標準看香港，會發現香港其實已有類似的五類元素，雖有框架但未深化。

例如教育局和學校層面有生涯規劃教育、商校合作計劃、特殊教育資源及個別的SEN職涯輔導；部分大學亦設有SEN就業支援及實習轉介；社署、勞工處與受資助機構也提供輔助就業、展能就業科、實習與在職跟進等服務。換言之，香港並非沒有職業探索、工作體驗、升學諮詢、職場預備和自我倡導這五項核心，而是這些內容大多散落在不同部門和機構之中，缺乏像美國那樣的強制協作與持續投放，因此難以覆蓋所有有需要的殘疾學生。

對殘疾學生而言，真正困難往往不在第一次接觸職場，而在於如何在多次嘗試中逐步建立自信、辨識自己的能力、學會向僱主表達需要，並在畢業前完成足夠的過渡準備。新加坡的School-to-Work（S2W）轉銜計劃則提供了另一個值得香港借鏡的模式。S2W由教育部、社會及家庭發展部與SG Enable協作，並與特殊教育學校合作，為有工作潛能的學生提供度身訂做的訓練路徑和職位配對。這個計劃的重點在於，學生於離校前已經接受職務配對、在職訓練與工作準備，畢業後還可獲最長1年跟進支援，令他們不會在離校那一刻就失去支援。官方資料亦顯示，參與計劃的學生有相當高比例成功就業，並能在職場穩定留下來，證明「工作為本」與「畢業後延續支援」的模式具有實效。

香港欠缺具持續性的完整制度

若把這些國際經驗放回香港，可以看到幾個明顯的政策啟示。第一，香港需要把殘疾學生的過渡支援提早至中學階段開始個別化規劃，並由學校、家長、社工、職業復康與僱主共同參與。第二，工作體驗不能只停留於參觀或短講，而應加入較長期、有導師跟進的真實工作場景，例如實習、工作影子、試工和學徒式安排，讓學生可以在安全但真實的環境中學習。第三，自我倡導訓練必須更早、更普及，因為殘疾學生若不懂得說明自己的需要、提出調適要求和掌握職場權益，即使有工作機會，也未必能穩定留任。

香港亦可借鏡新加坡的多機構協作做法，建立更有系統的「轉銜會議」和個案跟進機制。S2W強調學校、政府與SG Enable之間的跨部門協作，並以學生的興趣、能力和目標為中心，這比單靠某一個部門各自處理更有效。香港若能仿效這種模式，把教育局、勞工處、社署、大學、NGO和僱主網絡整合，便可形成由校園到職場的連續支援，減少離校後的斷層。

香港殘疾學生的就業與過渡問題，不是欠缺個別服務，而是欠缺一套由早期開始、持續到入職後的完整制度。美國WIOA的價值，在於把五類核心「預就業轉銜服務」變成法定、可預期、可追蹤的過渡服務；新加坡S2W的價值，在於把學校、政府與職場支援整合為一個連貫系統。香港若要真正提升殘疾學生的職場銜接，就需要從「有活動」走向「有路徑」，從「有支援」走向「有責任」，讓每一位有能力工作的殘疾學生，都能在畢業前後得到足夠的過渡資源、職場體驗和持續跟進。

作者陳尚懿是自發學生組織「同行鳥」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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