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心澄｜廖昕然

阿明是一位六十歲、剛退休的男士，外表瘦削，衣著整齊。然而，在平靜的外表下，阿明的生活卻處於崩潰邊緣。因他長期脾氣暴躁，多年來與不同的親友、街坊甚至路人發生衝突；農曆新年期間，阿明甚至與妻子家人大吵一場。這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深愛的妻子不堪其長期的言語暴力與控訴，毅然提出離婚。阿明本來可以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卻因此患上憂鬱。每當提到破碎的婚姻，他便低頭啜泣，滿臉愁容。

在診症間，我們漸漸走進阿明的內心，體悟到他那些稜角原來是為了抵禦昔日寒風而築起的圍牆。阿明生長於一個鄉村的複雜家庭，身為二房兒子的他，自小需承擔沉重農務，卻眼睜睜看著父親將辛苦賺來的錢花在另一房的兄弟姊妹身上，童年時他亦常遭父親體罰。這種被剝削與不公平的創傷，使他習慣以高傲、唯我獨尊的姿態掩飾內心的脆弱，這正是「自戀型人格障礙」的典型表現。

對他而言，任何不順心或漠視都是對自尊的傷害，令他慣性以憤怒和指責來保護自己，試圖奪回掌控感。別人的隻言片語都能輕易觸動他的情緒，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雖然藥物改善了他的睡眠與憂鬱症狀，但要磨平那些因昔日創傷而長出的稜角，關鍵在於阿明決定不再逃避自我的覺知。隨著心理治療展開，阿明展現出覺察自我的勇氣，更主動鑽研相關資訊。在心理治療師的引導下，他開始練習從別人的視角出發，學習看見他人的優點，而非以過往自我中心的姿態去注視令他煩躁的瑣事。

他在日常中慢慢作出轉變：刻意放慢說話的聲調、練習展露笑容，甚至連洗碗這類瑣事也要求自己緩慢進行，藉此磨練耐心並馴服易怒的情緒。他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執著、非黑即白的思考方式，練習接納不同的價值觀和想法。

雖然過去的風霜為阿明磨出了銳利的稜角，但只要願意直視內心，那些傷人的尖刺終能被撫平。阿明以一甲子的時間形成了今天的性格，重建之路自然漫長。現在的他，已能與妻子重修舊好，結伴遠行；同時，他亦學會以更平和的心態與外界相處，改善了過往緊繃的人際關係。在改變的路上，他才剛剛起步，但只要願意直視內心的陰影，光終會透進來。

作者廖昕然是青山醫院精神健康學院醫生。

「筆下心澄」欄目由青山醫院醫護人員撰寫，安撫讀者情緒波瀾。故事細節經修改以保障病人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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