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楊思毅

9月8日PISA2025放榜，社會很快談起名次和分數。香港學生科學496分、閱讀480分、數學522分，三科仍高於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下稱OECD）平均，但較2022年分別下跌25、20和19分，其中科學跌幅尤其明顯。數天後，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公布，2025年15歲或以下的自殺率由2024年每10萬人0.9升至2.9；葉兆輝教授亦在記者會指出，按學校名稱作初步分類，約32%學童自殺個案來自所謂「Band 1A」學校。雖然兩組數字不能直接拉上因果，自殺成因從來複雜。真正令我不安的，是放榜後的公共討論仍主要圍繞跌了多少分、排名升還是跌。PISA其實用了大量篇幅了解學生在學校過得怎樣、怎樣看待學習，這些數字卻很少進入討論。這值得我們問：評價教育時，我們到底重視甚麼？

香港學生守規矩卻無歸屬感

香港最揪心的一項，是校園歸屬感。香港的指數是−0.32，OECD平均是0.09，在有相關數據的82個國家及經濟體中排第81；只有67.9%香港學生同意自己屬於學校。這一項，正是放榜報道中最少被引用的一欄。

同一份報告卻呈現另一幅畫面。香港的課堂秩序指數是0.48，遠高於OECD的0.14；86.3%學生表示在測試前兩星期沒有缺席任何課堂或整天缺課，OECD平均是66.1%。學生感受到的科學課教師支援指數是0.26，也高於OECD的0.03。

課堂有秩序，老師亦落力支援學習。那麼，為甚麼仍有這麼多學生不覺得自己屬於學校？

有學術服從卻無學習投入

再看學生怎樣學習。香港學生的好奇心指數是−0.06、堅持度−0.13、認知適應能力−0.19；持成長型思維的學生只有44%，OECD平均是69.3%。另一邊廂，香港學生的求助指數是0.16，高於OECD平均，目標設定亦接近平均。

所以，不能用一句「香港學生沒有學習動機」概括這些數字。更值得留意的是，我們長期視為成功的「有秩序」，沒有自動換來更強的歸屬感、好奇心、堅持，以及面對新問題時調整自己的能力。

PISA也沒有只用「考得好」判斷學習成果。報告把具備能力的學習者（competent learners）界定為同時具備學術能力和學習投入的學生；學習投入包括好奇心、堅持、目標設定和求助。

第三章更提出一個很值得香港細讀的概念：「有學術服從，無學習投入」（academic compliance without engagement）。有些學生照常上學、達到基本學術要求，卻未必真正投入，可能較少好奇、遇到困難較少堅持，也較少感受到學習本身的價值。

PISA沒有把香港歸入這一類。但這個概念很值得香港借鏡：當學生守規矩、做到要求，我們怎樣知道他們仍然想學？

成績考得好不代表學生過得好

同一周公布的學童自殺數字，也提醒我們不要只在成績下跌時才問教育出了甚麼事。葉兆輝教授在記者會指出，研究中心按學校名稱作初步分類，約32%學童自殺個案來自所謂「Band 1A」學校，並呼籲社會在追求成績卓越的同時，一併關注青少年的精神健康。

這個比例不能用來推論成績好會導致自殺；自殺成因從來複雜。但學生考得到、學校成績好，也不能讓我們放心地假設孩子一定過得好。

我們很習慣用安靜的課室、交齊的功課、追得上的進度，判斷「學習正在發生」。但還可以多問幾句：學生想不想知道答案？做錯之後願不願意再試？面對新問題懂不懂調整自己？他在學校有沒有一個位置，知道有人認得自己、在意自己？

這些並非與成績對着幹的「軟指標」。PISA2025發現，在控制學生及學校的社經背景後，校園歸屬感與科學成績在46個教育系統呈正相關；歸屬感亦普遍與好奇心、堅持、求助和目標設定同向。OECD教育與技能總監施萊謝爾（Andreas Schleicher）在報告發布後亦指出，約四分之三學生表示在學校有歸屬感，而有歸屬感的學生通常學業表現較好。他亦特別提到，家庭日常關心孩子的學校生活，與較高的科學表現有關。

「JUST FEEL感講」與西交利物浦大學張婉文（Rebecca Cheung）教授合作、今年刊於《社交與情意教育：研究、實務與政策》《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Research,Practice, and Policy》的研究，追蹤一所香港小學313名7至12歲學生八個月。研究發現，社交情意能力較高的學生，與父母、同學、老師及學校的關係亦較親近；較高的關係親密感，亦與八個月後較高的主觀幸福感相關。

更有意思的是，社交情意能力本身沒有直接預測八個月後的幸福感，關係親密感在兩者之間起了中介作用。換句話說，學生學會辨認情緒、表達需要、與人相處之後，身邊有沒有人願意聽、願意回應，同樣重要。因此，「JUST FEEL感講」一直提倡將班級經營及社交情意教育融入常規課時，讓學校在關注學生學術成績的同時，也照顧人際關係發展與身心健康。我們亦樂見教育局《4Rs精神健康約章》將「人際關係（Relationship）」列為四大元素之一，鼓勵學校加強同儕、師生及親子關係。

我們想培養怎樣的學生？

PISA2025給香港最重要的提醒，未必只是怎樣追回失去的分數。我們更需要重新回答一條問題：我們想培養怎樣的學生？

成績當然要看。教育局日後檢視教育績效時，也應把學生的歸屬感、好奇心、堅持、求助、認知適應能力，以及師生和朋輩關係放在同一幅圖裏。學校自評亦不宜只以出席率、紀律和考試結果判斷教育成效。

把這些指標放在一起，我們才看得見：學生即使有不錯的分數，他們是在完成師長、父母和教育制度的要求，還是有動機、有自主性地學習？一班很守規矩、功課交得齊、而且考到不錯分數的學生，有沒有保留好奇心？願不願意探索和求助？能不能與人建立、維繫和修復關係？在學校裏，又是否感到自己有所歸屬？如果學生在求學過程逐漸失去好奇與學習的意欲，當有一天再沒有考試、排名和老師推着走，他們還會不會繼續學？

如果教育最終希望培養身心健康、德才兼備、能夠終身學習的人，我們需要像程介明教授近年反覆提出的「把學習還給學生」：讓學生不只完成要求，也保留感知、提問、探索、選擇和主動學習的空間。以上這些問題，就不能排在「如何提高分數」之後。

作者楊思毅是「JUST FEEL 感講」共同創辦人兼執行總監，國際非暴力溝通中心認證培訓師候選人。

「JUST FEEL 感講」是全港首間在主流學校系統性推廣「社交情意教育」及「善意溝通」的慈善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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