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陳健欣

決定接受心理治療後，接下來的問題往往是：該找誰？我們會比較資格、收費和年資，也會查閱不同治療方法的介紹。但看完一輪資料，可能還是不知道，怎樣才算找到一位好的治療師。

更難判斷的，是開始治療之後。談完幾次，心裏覺得有點不對勁，卻說不清楚原因：是自己還不習慣向陌生人說心事？是談到了不願面對的事情？還是對方真的沒有理解自己？

資格和訓練是選擇治療師的基本條件。至於他能不能幫到你，還要看實際相處時，他怎樣聽你說話、怎樣理解你的困擾，以及你們能否一起找到改善的方法。

心理治療研究把當事人與治療師之間的合作關係稱為「治療聯盟」。除了信任，雙方也需要對治療目標、接下來怎樣進行，有一定共識。2018年一項涵蓋295項研究、超過3萬名當事人的統合分析發現，治療聯盟與治療成效有穩定的正向關聯。這說明彼此能否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值得重視；但不代表只要聊得來就有效，也不代表治療方法不重要。

在樹洞香港，我們提供心理輔導與治療服務，因此經常要面對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怎樣判斷一位應徵者，是否值得我們把求助的人交給他？

面試時，我們會安排模擬個案，請應徵者示範如何進行輔導。我們會看他的訓練和經驗，也會留意他怎樣回應：聽到對方的痛苦，他有沒有認真理解？他問的問題，能不能幫助對方把事情說清楚？遇到不知道如何回應的時刻，他又會怎麼做？

這些甄選經驗，讓我們特別重視三件事：真誠、專業學養，以及運用技巧的分寸。這也是樹洞香港從業員評核準則所重視的要求。

第一，先談真誠。

當一個人說「我覺得沒有人愛我」，治療師可能很想安慰他：「會不會其實有人關心你，只是你沒有留意？」

這句話未必錯，但說得太早，對方可能只會覺得，你還沒聽懂，就急着告訴他不應該這樣想。

同樣一句「沒有人愛我」，對不同的人，可以有很不一樣的意思。有人剛經歷分手，有人一直覺得父母偏心，也有人身邊不缺朋友，卻始終不敢讓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治療師需要多聽一點，才能知道這句話對眼前的人意味着什麼。

「最近發生了什麼事，讓你有這種感覺？」「你說沒有人愛你，最先想到的是誰？」——這些問題不複雜，重要的是，治療師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也願意讓答案改變自己原來的看法。

真誠也包括承認自己聽錯了。當你說「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能不能停下來，請你再說清楚？還是認為自己已經看穿你的問題，繼續解釋下去？

我們不必用治療師是否熱情、是否被感動得流淚，判斷他有多關心。更值得留意的是，他有沒有聽進你說的話，以及發現自己理解錯了之後，願不願意改。

第二，是專業學養。

一位治療師需要有能力，幫助當事人把困擾慢慢理清。例如，伴侶沒有回訊息，你便開始擔心對方不再喜歡自己，忍不住接連追問。對方覺得有壓力，回覆得更少，你也因此更加不安。

治療師可以陪你仔細看這個過程：等不到回覆時，你首先想到什麼？為什麼這個念頭令你那麼害怕？你希望透過追問得到什麼？最後得到的回應，又是否如你所願？

慢慢看清這些細節，你才比較有機會理解，自己為什麼總在相似的情況下受傷，以及下次可以嘗試怎樣回應。

不過，治療師提出的解釋，也需要和你的實際經歷核對。如果你說「可是，他真的常常好幾天不理我」，他就需要認真了解這段關係，而不能一概認為是你想太多。

理論能幫助治療師理解一個人，但他也必須隨時準備修正自己的判斷。再熟悉某種理論，都不能省略了解對方的過程。

對接受治療的人來說，專業有沒有發揮作用，可以從一些實際的變化觀察：你是否比以前更了解自己？是否開始看出一些反覆出現的問題？遇到困難時，是否多了一些可以嘗試的做法？

這些改變需要時間，不一定談一次就有答案。但你應該可以詢問：我們現在主要在處理什麼？為什麼用這個方法？談了一段時間後，又怎樣判斷有沒有幫助？

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的求助指引，也建議當事人詢問治療師的相關訓練與經驗、治療方法的研究依據、目標，以及如何評估進展。提出這些問題，有助雙方了解彼此的期待。

第三，是運用技巧的分寸。

在模擬個案中，有時會看到應徵者一時不知道怎樣接話，便拿出一個學過的提問：「假如有一天，這些問題都解決了，你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這類問題可以幫助人想清楚自己希望有什麼改變。但問得合不合適，要看當時談到哪裏，也要看對方的狀態。

如果一個人剛說完一段難堪的經歷，還在努力忍住眼淚，你就問他以後想過什麼生活，他可能會覺得：「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同一個問題，放在不同時候，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效果。好的治療師需要留意，對方此刻是想多說一點，還是已經承受不住；是需要有人陪他把感受說清楚，還是準備好試試另一種想法。發現自己的問法不合適，也要懂得停下來調整。

因此，好的治療不一定每次都讓人舒服。談到失去、後悔，或自己一直不願承認的事情，本來就可能難受。但你應該能夠告訴治療師：「我現在不想談這個。」或者「你這樣問，讓我壓力很大。」而他會認真看待你的反應，和你商量接下來怎麼進行。

這也帶出一個很值得留意的地方：你能不能不同意自己的治療師？

假如你說：「你剛才那樣講，我覺得你在怪我。」他會怎樣回應？他願不願意問清楚，自己哪句話讓你有這種感覺？能不能重新考慮自己的說法，必要時道歉？還是馬上認為你太敏感、不願面對問題？

治療師也會誤會人，也會有說錯話的時候。我們在甄選時重視的真誠、學養和技巧，也應該用在這些時刻：他是否願意聽取你的不滿，有能力理解分歧，又能和你一起把事情談清楚？

如果每次提出不同意見，最後都變成是你有問題，你便很難再說真話。久而久之，治療室也可能變成另一個需要看人臉色的地方。

要讓人安心說話，還需要清楚的專業界線。收費、會談以外如何聯絡、保密範圍及其例外，都應事先說明。你也不需要反過來安慰治療師，或因為怕他失望，而答應自己不願意接受的安排。

如果覺得不合適，你可以提出來，也可以選擇暫停、尋求其他專業意見或轉介。若遇到羞辱、威脅或越界，更不必勉強留下來，證明自己願意配合治療。

我們經營心理服務，愈來愈清楚，一個人願意求助，往往已經掙扎了很久。他可能擔心被批評，也可能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究竟哪裏出了問題。治療師的責任，是認真對待這份信任，讓對方知道自己可以問、可以拒絕，也可以說「你沒有理解我」。

好的心理治療，應該幫助一個人更了解自己，更能表達需要，也更有能力為自己的生活作決定。這個過程，有時就從一句坦白的話開始。

你說：「我覺得你沒有理解我。」

而對方願意停下來，認真聽。

作者陳健欣從事心理輔導、心理學教育及科普內容製作，是心理學企業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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