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從反猶到反華——黃仁勳下台是歷史輪迴

撰文:01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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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作者:張一村

黃仁勳辭去全球晶片巨頭英偉達(NVIDIA)行政總裁一職,表面上是婚外情風暴,但真正令其下台的,卻是當一個少數族裔站上足夠高的位置,其血統身份本身即會被重新界定為風險。婚外情只是引信,身份才是引發連環效應的深層因素。

德雷福斯的歷史迴響

第一次大戰前,歐洲尚未出現大規模針對猶太人的暴力事件,但反猶情緒不斷升溫。1894年,法國陸軍上尉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因猶太裔身份被誣陷向德國洩密,軍事法庭在證據偽造下判其叛國。其後媒體的操作邏輯並未止於指控個人,而是把他塑造成「所有法國猶太人不忠」的象徵。一名猶太軍官被定罪,自此所有猶太人均成潛在叛徒。

若套用同一結構,黃仁勳事件可謂當代翻版。假設與其傳出婚外情的女商人被指涉嫌為中國情報機構工作,儘管美國司法部表明「尚未得出任何結論」,國會已要求閉門簡報,參議員公開施壓,董事會啟動獨立調查。婚外情本身對任何行政總裁而言未必致命——馬斯克的政治爭議與私生活混亂亦未曾觸發國安審查——惟當事人為華裔,私人關係即自動升級為國家安全問題。不少評論稱之為「美國華人的悲劇」,措辭或嫌誇張,所指機制卻非虛構:對德雷福斯,猶太身份是叛國的預設;對黃仁勳,華裔身份是間諜的預設。

左右翼均可因反華得利

在歐美政圈,華人較其他少數族裔較少參與政治,投票率亦偏低,更遑論示威或建立游說組織。因此,攻擊華人所引發的反噬風險較低。另一方面,左右翼均可從反華敘事中取得政治利益:右翼敘事關乎「落後與秩序」——中國搶走職位、移民破壞社區、華人不融入而「搭便車」;左翼敘事則關乎「富裕與不忠」——華裔精英掌握過多財富與技術權力,其終極忠誠卻受質疑。兩種敘事在19世紀歐洲反猶主義中早有對應——右翼反對衣衫襤褸的猶太小販「破壞秩序」;左翼反對羅斯柴爾德式猶太財閥「壟斷財富」。反猶主義能整合左右,正因它提供同時容納「反資本」與「反底層」的政治容器。經濟不景、民怨上升時,反猶便成政客凝聚民意的故事;今日歐美政壇亦見類似風暴。

黃仁勳恰好同時觸發兩翼焦慮。他創造以萬億計財富,令華爾街及機構投資者獲利豐厚,惟當英偉達與中國市場及出口管制產生交集,他由「AI架構師」頓成「須受審視的人」。右翼見其「過於成功」,左翼見其「成功來路可疑」。貝森特所屬特朗普派系公開要求改組領導層,民主黨參議員沃倫與庫恩斯則帶頭要求國會聽證——兩黨在反華議題上找到罕見共識,黃仁勳遂成共識的犧牲品。

身份化敵意將產生慣性

德雷福斯事件最黑暗之處,不在冤案本身,而在冤案平反後,法國社會的反猶主義並未消退;身份化敵意一旦被政治動員,便有其慣性。

黃仁勳辭職不會是終點。普林斯頓與哈佛研究者統計,2022至2026年間已有668名在美獲終身教授職位的華裔科學家放棄在美工作。數字所指方向與德雷福斯時代的法國驚人相似:當一個群體反覆被告知「你們的身份本身就可疑」,留下者要麼學會自我審查,要麼成為下一個受顯微鏡式審視的對象。國務卿魯比奧在事件中的角色——被指撰寫備忘錄,將黃仁勳與中國情報掛鈎,以推動更強硬對華科技政策——說明這不僅是「誤會」或「過度反應」;反華已成一種可運作的政治資本,華裔精英則是獵取此類資本的主要獵物。

反猶主義從來不是真的「反對猶太人」,而是反對猶太人所象徵的東西。同樣,這一輪反華浪潮真正瞄準的,並非黃仁勳個人的婚外情,而是一個華裔面孔坐在全球AI權力頂端的畫面本身。今日全球頂級AI產業從業員約半數為華人;即使在美國AI企業,非美國出生的華裔員工佔比亦高於美國本土出生者。恰如20世紀初,金融業對世界局勢日益重要,人們卻驚覺猶太人壟斷該產業。德雷福斯坐四年冤獄後獲釋,惟二戰時歐洲猶太人的後輩卻經歷更殘酷的折磨。

作者是張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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