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日常．系列報道之一】在香港繁忙的馬路上，不難看見一個個佝僂的身影，吃力地推着一輛堆積如山的手推車，在車水馬龍的車群中穿梭。紙皮與發泡膠箱疊得比人還要高，巴士與貨車在他們身旁高速駛過，險象環生。

近年，香港不時發生涉及拾荒長者的嚴重車禍，有人重傷、甚至命喪輪下。大眾往往責怪他們貪方便、亂過馬路，但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這群長者每天冒着生命危險在馬路上「搵食」？《香港01》記者走訪多區，聆聽幾位拾荒長者的自白，了解他們推車落馬路背後的苦衷與辛酸。

手推車堆疊成紙皮山　為搵食推出大馬路

每天在深水埗海壇街一帶，總會見到珍姐四處遊走執拾紙皮的身影。紮根當區多年，哪裏有紙皮她都瞭如指掌，相熟的店舖東主更會特意為她預留紙皮。一天下來，她通常早晚各賣一車；為了每轉車能賺多一蚊幾毫，她總會把紙皮疊得像座小山，甚至高過自己。

推着如此沉重的手推車，珍姐卻選擇走上危險的大馬路，「推行人路就唔使顧車，你喺馬路就要下下留意。」珍姐解釋道，由於紙皮沒有用繩綁緊，如果在凹凸不平的行人路推行，或是上落高低不平的石壆，紙皮極易散落一地，所以推出馬路反而順暢。

此外，有拾荒者向記者坦言，在狹窄的行人路推車，不時會被途人責鬧；從搵食角度出發，其實拾荒者也視途人為障礙物，「行人都阻住我做嘢，就係咁簡單」，為了避免「人車爭路」，拾荒者慣常使用馬路。

其實運輸署網頁指，行人使用手推車等人力驅動的車輛時，盡可能使用行人路，但如果使用大型手推車，或者行人路非常擁擠或狹窄，便應該在馬路上推動手推車，並且穿著鮮色、淺色、熒光或反光質料的衣服，有助其他道路使用者看見你。

習慣捱司機罵　亂過馬路　曾被警察口頭警告

不過，馬路上的危機顯而易見，但珍姐自認懂得避車：「望吓車離幾遠先，自己留意……知道佢行邊條線，就唔好行佢嗰條線，你習慣咗，識路線就唔怕。」然而，拾荒者推車速度緩慢、有時太靠近路中心，甚至亂過馬路，難免惹來司機不滿。珍姐坦言不時捱罵：「司機會鬧㗎，鬧我『你做咩咁樣走』，話我逆線行車，叫我行返上行人路。」除了司機責難，警方近期嚴打亂過馬路，珍姐亦曾因此被警員截停並作口頭警告，幸好未曾被票控。

年老缺人脈求職無門　長生津難維生　擺天光墟及拾荒幫補

珍姐每月雖有領取4,000多元的長者生活津貼，但扣除1,700元屋租後，所剩無幾，根本難以維持基本生活。她娓娓道出身世，指自己小時候因頭部受傷無法讀書，大半生只能靠勞力賺取微薄收入，積蓄也不多。

年紀漸漸老邁，她曾嘗試應徵街道清潔工，卻處處碰壁，「我見掃街嗰啲都唔係好辛苦，我都想做。但清潔公司話過咗70歲唔請，除非係以前做落嘅。一來又要有人事（關係），唔識人就唔請。」求職無門，她只好靠拾荒及在天光墟擺檔幫補生計，卻因此換來家人的冷眼：「你擺街邊，人哋會睇你唔起，更加唔會理你。」為此，她近年已甚少與家人聯絡。

日夜執紙皮　收入未必夠買雙餸飯　一日三餐食包度日

珍姐日以繼夜執紙皮，晴天陰天雨天如常開工，奈何近年紙皮回收價低迷，每公斤紙皮僅得0.5元，有時辛勞一日也只賺得十多二十元。即使在消費水平較低的深水埗，她也未必能負擔一個最平20多元的雙餸飯盒。

雖然區內有慈善機構及善心餐廳免費派飯，但珍姐指派飯與回收紙皮的時間相撞，為了賺取那十幾元的「血汗錢」，珍姐寧願放棄領取飯盒的機會。為將生活開支「慳到盡」，她的一日三餐幾乎全靠麵包充飢：「多數都係食包，無所謂啦，麵包就得。」加上偶爾有相熟街坊接濟食物，便又捱過一天。

七旬駝背婆婆刮花私家車　賠$4000血汗錢

基層長者的悲歌中，珍姐絕非孤例。75歲的鄧婆婆自2003年「沙士」起開始拾荒，每晚拖着沉重的發泡膠箱和紙皮，在太子及旺角一帶穿梭。長年累月的勞損，令她嚴重駝背，亦曾不慎刮花一輛私家車，將辛苦賺來的4,000元血汗錢賠給車主息事寧人，3子成家亦無力照顧，「好淒涼，一生一世都好淒涼。如果唔淒涼，我幾十歲就唔做啦。」

為供養子女讀大學　3孩之母：唔使交學費食飯？

在觀塘拾荒、不願透露姓名的一名女士則「年資」尚淺，2019年起為供養3名子女讀書而執紙皮。雖有子女已順利畢業，並在知名會計師樓羅兵咸工作，她仍不敢言退，為修讀護理系的幼女學費和宿舍費等謀，直言：「咁我要交學費啊，個個讀5年，唔使交學費咩？一年6萬，連埋宿舍要6萬元，唔使交學費，唔使食飯咩？」

這群基層拾荒長者，生活從來朝不保夕，手停就口停。只要手腳還能動，他們根本不敢停下來休息。即使馬路如虎口，即使途人投以白眼，他們仍繼續為一日三餐繼續拼命。究竟他們何時才能放下沉重的手推車，可以安享晚年？記者曾問過珍姐，何時才會退休，她無奈道：「做到唔得先唔做啦。」

「拾荒者福祉關注組」發表的《2023全港拾荒者研究調查報告》推算，全港拾荒者人數介乎2791至3456人，每天回收量介乎138.17噸至159.25噸。調查顯示，整體拾荒者工作年期中位數已增至7年，每周工作中位數為7天；平均每日買賣增至2.64次，工作時數增至5.27小時。報告中，部分60歲以下的拾荒者表明對退休後的生活感到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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