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四十年廣告牌變遷:日本品牌退場 中美主導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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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世界盃的時候,除了看球,觀眾也會不經意地留意場邊的廣告牌。四年一輪迴,掃一眼廣告牌,似乎就能一覽全球商業格局:哪些品牌,來自什麼國家,什麼行業。
撰文:兔主席(中共元老任仲夷之孫任意,網名兔主席)

總有人們熟悉的標識,也偶爾會有一些新加入的面孔。

今年的印象:一是沙特阿美和卡塔爾航空。中東石油美元巨頭。當然,他們是在伊朗戰爭之前談好的贊助……

世界盃2026:場邊的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廣告(Reuters)

二是聯想(Lenovo)。大推AI,成了AI行業在世界盃的唯一代言人。

三家企業都是T1贊助商(FIFA最高級別合作夥伴)。連同另外四家企業,他們的廣告標識以最顯眼、最優先的方式展現在現場和各種轉播畫面裏。球員們與身後的廣告牌,成了世界盃永遠的印記。

世界盃2026:賽場場邊的廣告包括Lenovo(Reuters)

先看看歷史上的經典畫面……

1986年,馬當勒拿的上帝之手,背景是日本佳能與荷蘭的飛利浦。

馬勒當佣的上帝之手(影片截圖)

1994年世界盃,哥倫比亞艾斯高巴把皮球踢入自家大門。賽後,他被哥倫比亞黑幫謀殺。遠處為吉列剃鬚刀和日本JVC的廣告。

1994年世界盃決賽,巴治奧決賽射丟12碼。遠處是日本JVC、佳能、荷蘭飛利浦的廣告。

2006年世界盃決賽,施丹用頭衝撞馬特拉斯後被紅牌罰下。遠處是日本的富士膠捲的廣告。

2014年世界盃半決賽,「米內羅慘案」,巴西1:7被德國擊敗。遠處為現代廣告。

2018年世界盃八強賽。英格蘭哈利馬古尼頭球破門,2:0擊敗瑞典。背景為萬達。

2022年世界盃決賽。遠處廣告為Vivo。

許多老牌歐日品牌已經從世界盃贊助商裏消失。但有一些「老登」贊助商卻經久不衰……

1986年世界盃,可口可樂和百威啤酒。

對於中老年來說,JVC、富士膠捲已經是遙遠的回憶。對於年輕人來說,可能頭一次聽說。但對於所有人來說,可口可樂和百威啤酒都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只是許多人不知道,原本是美國品牌的百威已經在2008年被比利時跨國巨頭英博收購,成了歐洲旗下品牌。但無論如何,百威都在。

世界盃2026賽事場邊的廣告(Reuters)

世界盃頂級贊助商席位是全球品牌金字塔的頂尖。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T1贊助商均值超過1.5億美元。T2贊助商(世界盃專屬贊助商)均值超過8000萬美元。能持續出現在這個名單上的企業,必然是擁有絕對市場規模、尋求全球品牌推廣、面向全球消費者的行業龍頭。從理性角度出發,企業只要敢入局,就認為收益大於產出。沒有人會願意拿一億多美元「打水漂」玩,至少不會連續這麼做。

而這個時候,世界盃贊助商歷史名單的變化,就成了全球產業變遷最直觀的晴雨表。哪些國家的企業在崛起,哪些行業的龍頭在更替,哪些品牌正在推動並真正完成了全球佈局,哪些只是來蹭一波熱度的過客,都在廣告牌上寫得清清楚楚。

基於此,筆者考察了從1986年墨西哥世界盃到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盃的十屆世界盃。

為什麼選擇從1986年世界盃開始呢?因為這是馬拉多納在墨西哥奪冠,世界盃在電視時代走向全球化標誌性的一屆。這一屆,也是筆者最初接觸世界盃的一屆。(但一場不落把世界盃看完,是在1990年)。

1986年到2026年,又是剛好四十年。

本文的統計口徑是,FIFA全球合作夥伴(T1)+世界盃官方贊助商(T2),但不含區域/國家贊助商(這些企業的廣告曝光程度遠低於T1、T2贊助商)。對2006年FIFA正式分級前的官方贊助商,則統一納入統計。這樣,就覆蓋了十一屆世界盃近150家次的企業贊助行為。要注意的是,T1、T2贊助商席位通常具有排他屬性,在同一個品類(例如啤酒、支付、運動、護理等)往往由一個品牌獨佔。因此,T1、T2席位歸屬於哪一國的品牌,會彰顯該國在這一品類裏的行業地位。

世界盃:圖為2026年7月2日瑞士對阿爾及利亞的賽事(Reuters)

下面我們來看看分析結果。

一、四十年輪動:廣告牌上的老面孔和新面孔

圖表:1986~2026年世界杯頂級贊助商(T1、T2)國別佔比變化趨勢(兔主席)

從國別佔比的整體變化看,四十年贊助商格局經歷了一個完整的輪動:

1986年,美國、日本、歐洲各佔33%,三分天下;

1994~2006年,美國佔據了半壁江山;

2010年,中國贊助商開始進入;同期,日本斷崖式退出;

2018年、2022年,中國超過美國為最大贊助商;

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美國重回第一;中國第二,形成了中美主導,多極並存的格局。

世界盃2026:圖為葡萄牙隊隊長C朗拿度,後方出現有中文字廣告(Reuters)

1.第一個現象,是日本品牌的全面退場。2002年韓日世界盃是日本贊助商最後的巔峰,彼時,富士膠捲、富士施樂、JVC、東芝、NTT等5家日本品牌入場,佔頂級贊助商比例達三分之一。這是日本消費電子沒落前的最後一點「堅強」。2006年德國世界盃,日本贊助商斷崖下跌到兩家,2010年只剩一家,2018年後徹底歸零。在世界盃許多經典圖片裏留影的JVC攝像機已經成了二手市場的古董;富士膠片徹底轉型到醫療及高性能材料行業,遠離大眾消費電子;佳能也主要靠賣打印機和醫療設備賺錢。與日本足球在世界舞台崛起相對應的,是日本消費電子產業的全面落幕。正所謂「國運平衡器」:日本從場邊廣告,轉移到了賽場中央。

2.第二個現象,是中國品牌的爆發式增長。2010年南非世界盃,太陽能光伏企業英利作為第一家中國企業入局。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萬達、蒙牛、海信、Vivo四家中國企業集體入場,贊助總額超過8億美元,首次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盃最大贊助國。彼時,中國的地產行業處在高光時刻,消費電子和食品行業正在出海。也是「國運平衡器」:球迷調侃,中國除了足球隊沒去,其他都去了。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中國保持4家贊助商,仍然是全球第一;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則穩定在聯想、海信、蒙牛3家(其中聯想為T1,海信和蒙牛為T2),為除美國以外第二大贊助國。

世界盃:圖為2026年7月2日瑞士對阿爾及利亞的賽事,後方有中文字廣告(Reuters)

3.第三個現象是中東資本的出現:2006年德國世界盃,阿聯酋航空首次入場,是中東品牌第一次進入頂級贊助商名單。這是以阿聯酋為代表的海灣石油國家經濟轉型的開端。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卡塔爾航空進入了T1席位;2022年世界盃直接在卡塔爾舉辦,卡塔爾能源也成為贊助商。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沙特阿美(全球市值最高的石油公司)及阿聯酋阿布扎比國際控股集團旗下的ADI PredictStreet(預測交易市場,相當於博彩)進入T1。海灣三個強國沙特、阿聯酋、卡塔爾佔據了3個T1席位,成為美、中、歐之外的一極。

4.第四個現象是歐洲品牌的韌性。一方面,歐洲贊助商佔比從1986年的33%下降到2026年的19%。日本品牌確實退乾淨了,歐洲早期贊助商如歐寶、菲亞特、飛利浦、大陸輪胎這些品牌也已退出贊助序列,但還有一些企業在堅守。首先是阿迪達斯,從1978年開始連續13屆贊助世界盃,和可口可樂並列是世界盃最老的贊助商。其次是百威英博,從1990年開始連續9屆贊助世界盃,是酒類唯一的頂級贊助商。(百威2008年被比利時英博收購,從美國名額變成了歐洲名額)。在許多國家,看球喝啤酒是消費剛需,百威佔據了最佳的廣告場景。此外,老牌英資企業聯合利華也首次成為世界盃贊助商。這些品牌都是傳統行業的領軍者,不像消費電子一樣經歷快速迭代,也不是AI的取代對象,位置穩固,彰顯歐洲「老錢」氣質。

5.第五個現象是韓國堅守了一席之地。2002年韓日世界盃,日本五家企業成為頂級贊助商,而韓國現代汽車也首次進入,隨後,日本企業全面退出,但現代卻由此連續六屆世界盃佔據T1席位,從未缺席,成了除可口可樂、阿迪達斯、Visa、麥當勞之外最穩定的贊助商,與日本企業的離場形成鮮明對比。更重要的是,現代取代了歐美車企,成為世界盃汽車品類的贊助商(其T1合作夥伴及贊助地位具有排他性質)。如今,現代-起亞已經是全球銷量第三的汽車集團,並利用世界盃賽場積極推介自己的電動車型。

世界盃2026:場邊的韓國現代汽車品牌廣告(Reuters)

二、行業輪動:誰的時代過去了,誰的時代來了

中國企業成長爆發就在過去十幾二十年,而許多國外老牌企業已經連續多屆贊助世界盃:

在過去十年裏排名第十的Visa,歷史上也連續贊助了五屆,前後十六年。對於新生的中國企業來說,十六年已經是一個不小的跨度。何況那些連續贊助超過十屆的企業。能在這個名單上長期留下名字的,都是真正穿越了周期、在全球市場建立了真實競爭力的企業。

而贊助商所屬行業的變化,也在映射四十年全球產業的興衰脈絡。每個時代的主導行業,都會在世界盃廣告牌上佔據最多的位置。

圖片:1982年到2022年世界盃贊助商的變化(兔主席)

1.消費電子行業贊助商的變化,反映了產業的轉移替代:1986~2002年是日本消費電子的黃金時代,佳能的相機、富士的膠捲、JVC的攝像機、東芝的家電、精工的手錶(世界盃的長期專項合作夥伴),都曾是世界盃的常客,進入1980年代,「Made in Japan」是時髦、創新和品質的代名詞。2002年以後,日本品牌逐步退出,只剩SONY一枝獨秀,而SONY已經轉型為多媒體集團。同一時期,作為歐洲消費電子代表的荷蘭巨頭飛利浦也逐步剝離了消費電子業務,退出了世界盃贊助序列。從2018年開始,中國品牌成為主力,Vivo手機、海信電視、聯想電腦成了消費電子行業新的全球代表。產業轉移就像接力賽,一棒接一棒,跑了四十年後,從日本和歐洲交到了中國手裏。

2.汽車行業贊助商的變化,對應全球汽車產業的格局變化:1986-2002年的汽車贊助商以歐美品牌為主,歐寶、菲亞特、阿爾法羅密歐等歐美車企輪番入場,但沒有一家能持續贊助超過兩屆,有點「刷一波臉」就走的架勢。2002年現代借韓日世界盃進入後,連續二十年佔據汽車品類唯一席位,而傳統歐美車企全部退出頂級贊助,與汽車的關聯只剩下德國大陸輪胎(贊助了三屆)。這個轉變,對應全球汽車產業從美歐壟斷,到韓系崛起的歷程。當下,中國車企正在全球擴張,比亞迪、吉利們正在全球市場爭搶份額,未來,他們會不會在汽車品類贊助裏挑戰韓國現代的地位?我們可以拭目以待。

3.能源行業贊助商的出場:2010年之後,能源類贊助商成為世界盃頂級贊助序列的新力量,且從一開始就以非西方主體為主。2010年南非世界盃,中國光伏企業英利進入T2序列,連續贊助兩屆,短暫出圈;但結構性的轉變發生在2018年後:國家能源企業成為世界盃贊助商的「標配」:2018年俄羅斯Gazprom為了支持俄羅斯世界盃,成了當屆的贊助商;但真正扮演主角的還是中東能源企業:2022年的卡塔爾能源;2026年的沙特阿美,都先後成為頂級贊助商。與這些主權能源相伴的,則是海灣國家為了擺脱油氣依賴所發展的新興行業,包括航空公司和預測市場交易公司等。這些都反映了近二十年全球能源收益流向與產業佈局的變化。

4.航空業是過去二十年增長最快的贊助品類:1986~2002年,沒有一家航空公司進入頂級贊助商名單,歐美航司覺得世界盃贊助性價比太低,花上億美元投放廣告,還不如把錢花在常旅客計劃上。中東航司改變了這個邏輯。先是阿聯酋航空在2006年入局,卡塔爾航空緊隨其後,激烈爭奪品類席位。這一屆,卡塔爾航空作為T1贊助商,牢牢佔據廣告主位。結果,中東航司連續五屆佔據航空類贊助席位,而今天,事實已經證明,海灣國家的構想是正確的:投放航司廣告,把乘客吸引到迪拜和多哈,打造全球樞紐,就此發展旅遊業和更廣泛的服務業。與其說是航司廣告,不如說是國家形象廣告。世界盃當然就是全世界性價比最高的營銷場景。當然,一切計算都發生在伊朗戰爭……

5.食品飲料等快消行業仍然是過去四十年最穩固的基石:所謂「流水的兵,鐵打的盤」,食品飲料就是鐵打的盤,因為吃喝是人類的基本剛需。可口可樂、百威啤酒、麥當勞等美國快消品牌從1986年至今始終佔據贊助商名單的半數席位,從未缺席任何一屆世界盃。可口可樂從1978年開始贊助世界盃,從肯佩斯、馬拉多納到梅西,冠軍身後,永遠有可口可樂的紅牌子;百威的啤酒、麥當勞的漢堡,是世界盃的標配,也是美國消費文化的中堅代表。今天,AI和具身智能時代到來。無數行業擔心被技術所替代,唯獨可樂、啤酒、漢堡不需擔心:只要人類(碳基生命)還在,那就需要吃和喝。2018年開始,中國蒙牛也加入了這一行列,連續三屆作為T2贊助商。

三、資本的迭代:從單純的商業導向(「賣貨」),到國家品牌及軟實力

不同性質的資本贊助世界盃的目標和邏輯是不一樣的,四十年贊助商的資本屬性變化,也反映了全球商業和地緣經濟格局的轉變。

1.1986~2002年,由全球成熟品牌主導。這一階段的頂級贊助商都是已經完成全球化佈局的成熟行業龍頭,他們贊助世界盃的核心目標包括開拓新市場,但更主要是維持全球品牌認知,鞏固自己的頭部地位。參與者以兩類企業為主:一類是可口可樂、阿迪達斯、百威、吉列、麥當勞等歐美快消巨頭,他們早在1980年代之前就已完成全球市場佈局;另一類是佳能、JVC、富士膠片等日本消費電子龍頭,在1980年代已經佔據全球影像、電子行業的主要市場份額。這一時期的廣告邏輯相對簡單,以場邊品牌曝光為核心,沒有更復雜的衍生營銷活動。世界盃作為全球覆蓋範圍最廣的傳播載體,本質就是全球最大的固定廣告牌,這些頭部品牌可以通過一個月的持續露出,強化消費者的品牌記憶,維持自己的行業話語權和影響力。許多歐日老牌消費電子行業在本世紀退出,也是因為他們在實體市場裏已經喪失了競爭力與份額。

2026年6月26日,世界盃I組賽事法國對挪威,圖為法國前鋒杜伊(Désiré Doué)為球隊射入第四球後慶祝。(Reuters)

2.2002-2018年,各種新興品牌利用世界盃破圈。從2002年韓日世界盃開始,贊助商中出現了很多處在全球化關鍵階段的新興企業,希望通過世界盃實現自己的品牌跨越。這一時期的典型案例所遵循的路徑都很相似。

1)2002年,韓國現代汽車作為東道主品牌首次進入頂級贊助商序列。彼時,現代在歐美市場被定位為低端經濟型品牌,但通過二十年的努力,包括連續七屆世界盃的持續投入,現代-起亞完成了品牌確立及升級,目前已躋身全球車企銷量前三;

2)2006年,阿聯酋航空成為首個航空類贊助商,當時中東航空公司在全球民航業還沒有建立品牌認知,通過持續的頂級體育營銷,阿聯酋航空成為全球頂級航司,也推動迪拜成為全球航空樞紐,成為阿聯酋經濟轉型的推動力量。

3)2010年起,中國品牌陸續進入這一序列:英利綠色能源成為首箇中國頂級贊助商,隨後萬達、海信、Vivo、蒙牛等國內各行業龍頭跟進,核心邏輯與此前的現代、阿聯酋航空基本一致——在國內市場佔據頭部地位後,藉助世界盃的全球影響力快速建立海外認知,大幅降低全球化的營銷成本。此外,一些中國企業的廣告乾脆使用中文,這就是「出口轉內銷」的邏輯:世界盃廣告不僅可以擴大全球影響力,也可以進一步提升在本國市場的品牌形象與影響力。畢竟,中國觀眾也會通過世界盃屏幕去了解中國企業的發展態勢。登上世界盃的舞台,是企業實力的表現。

總之,這一階段,新興企業的贊助投入,帶有明確的品牌升級目標,希望通過亮相世界盃,實現品牌「破圈」,完成全球化的跳躍發展。

3.2018~2026年:主權國家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如果說阿聯酋航空2006年成為贊助商只是「打前站」的話,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連續兩屆,主權國家成了直接的驅動力量,而他們贊助大賽的核心訴求不是銷售產品,或構建品牌認知等狹隘的商業導向,而是服務於國家經濟轉型、提升全球話語權、構建國家形象及軟實力等更大的政治導向。舉例,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卡塔爾航空和卡塔爾能源同步進入贊助商序列,核心目標當然不是單純的航空票務或能源銷售,而是通過頂級體育IP的全球傳播,把卡塔爾從產油國塑造為全球體育、外交、商業及服務樞紐及旅行目的地。2026年沙特阿美、卡塔爾航空、阿聯酋ADI Predictstreet參與贊助商,延續的是同一邏輯:中東主權資本依託能源產業積累的資本,通過體育營銷,推動國家經濟多元化轉型,擺脱對化石燃料產業的依賴,在全球商業體系中建立長期影響力,同時向全球投射國家形象及軟實力。

相比而言,前兩個階段都是商業導向,區別無非是「老錢」還是「新錢」。但主權國家、主權資本的屬性不同,也因此決定了他們的邏輯、目標和策略的不同:主權資本的贊助周期更長,錢袋更深,目標更宏觀,不求短期營銷投入回報,而着眼於長期的國家品牌構建,實現更宏大的地緣經濟和政治目標。

四、三個階段:廣告牌背後的全球商業史

從贊助商的整體格局變化,可以把過去四十年的全球商業清晰劃分為三個階段,每個階段的贊助商特徵都和當時的全球商業、地緣經濟,甚至地緣政治環境吻合。

1.第一階段(1986~1994),美日歐三足鼎立。這一時期贊助商由美國傳統消費、日本消費電子、歐洲高端製造三分天下。這段時期也涵蓋了日本經濟的黃金期——「廣場協議」後日本製造橫掃全球,消費電子產品出口到世界每個角落,日本人甚至喊出了「買下美國」的口號,並在1989年經濟巔峰時,向FIFA提出申辦2002年世界盃。同時,美國消費資本完成了全球佈局,可口可樂、麥當勞等品牌成為美國文化符號,加速向全球輸出,甚至成為終結冷戰的力量;歐洲老牌工業國的高端製造、運動品牌守住了基本盤,歐洲一體化也加速了經濟發展。冷戰結束後,西方陣營整體進入全球化的紅利期,主導着全球經濟格局,而其他經濟體還不具備全球品牌的投入能力。

圖為2024年3月18日,日本國旗在位於東京的日本央行大樓隨風飄揚。(Reuters)

2.第二階段(1994~2006),美國的「單極」時刻。這一階段實際上是從1994年美國世界盃開始的。從此,美國贊助商牢牢佔據頂級贊助商的半壁江山,歐洲品牌佔比開始下降,日本在韓日世界盃「迴光返照」後斷崖式退出。彼時,韓國現代正在突圍,中國加入WTO後啟動追趕,新興市場成為全球經濟的增長引擎,但這一切,尚不足以對抗如日中天的美國。所以,不妨將這段時期稱為短暫的美國「單極」時刻。

3.第三階段(2010~2014),多極格局。2008年金融危機重創了以美國為首的發達經濟體。美國由盛轉衰,贊助商佔比大幅下降,一時無法回到頂峰(直到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日本贊助商已經徹底歸零。歐洲通過收購美國百威,有限增加了存在。但「西邊不亮東邊亮」:金磚國家、中東資本集體入場,再加上積極進取的韓國現代——這些非西方國家共同貢獻了四成以上席位。此時中國品牌已經出現,但規模有限,更不成為一極,更不足以挑戰美國。這個階段,可謂「群雄混戰」的多極格局。

4.第四階段(2018~),中美主導的多極格局。這一階段,中國產業升級完成,企業從產品出海轉向品牌出海,中國在全球經濟格局、秩序裏的地位與影響力不斷提高。對應的結果:中國企業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盃最大的贊助來源。美國雖然不再具備單極壟斷地位,但依然在傳統消費及金融領域保持優勢。此外,中東產油國依託能源資本佈局國家軟實力,成為全球經濟裏單獨的一極。歐洲也依靠阿迪達斯、百威等老牌企業維持了存在。韓國也繼續鞏固自己的系列(而且在汽車這個現代工業裏最核心的品類)。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美國重回第一,中國第二,中美兩個大國主導的全球多極格局正式形成。

2026年6月1日,世界盃標誌出現在美國德克薩斯州達拉斯(Dallas)的世界盃國際轉播中心。(Reuters)

五、幾個商業觀察

第一,東道主效應:1994年美國世界盃、2002年韓日世界盃、2006年德國世界盃、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每屆世界盃東道主都會帶動本國企業的贊助潮。不過,東道主效應也有區別:例如韓國現代,在世界盃結束後依然留在了頂級贊助商的行列,完成了全球品牌建設。而南非、巴西、俄羅斯的東道主企業,幾乎都在世界盃結束後退出。背後依然是企業能力的差異:只有真正有全球競爭力的產品和服務,才能把世界盃的曝光轉化為長期品牌價值。單純靠東道主身份砸錢營銷,只會在世界舞台上曇花一現。

第二,全球級核心品牌的基本盤仍然穩固:快消領域的可口可樂、百威、麥當勞長期佔據飲料、啤酒、餐飲三個核心消費品類;Visa自2010年成為T1合作夥伴後,始終把持支付類獨家席位;德國的阿迪達斯,憑藉半個世紀的官方比賽用球合作、全球足球裝備市場的壟斷地位,始終穩坐T1席位。要強調的是,無論是T1還是T2夥伴/贊助商,都有品類排他特權。在日本品牌全面退出、歐洲品牌佔比收縮、新興市場品牌輪動的四十年裏,這些傳統品牌的位置從未被動搖,並繼續通過世界盃的贊助身份,強化其品牌認知。這種優勢很難被對手在短時間內打破。而老的賽道,往往也沒有不惜代價的顛覆者。

第三,中國企業選擇更加成熟:2018、2022年,中國品牌穩定佔據4個贊助席位,2026年為3席。萬達和Vivo退出,聯想從過往的技術合作方升級為T1級贊助商(並具備了排他地位),海信、蒙牛則連續三屆投入,穩定在T2級。企業的選擇也反映了他們的經營戰略與狀況。最終,真正具備全球佈局、擁有長期化的全球戰略,能夠持續落地產品與服務,才會有長期留在頂級贊助商行列的能力與意願,並把贊助投入進一步轉化為市場份額與商業回報。

第四,能源資本將成為未來世界盃贊助的重要變量: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自然是東道主的舞台;2026年世界盃有了「新氣象」:沙特阿美強勢入局,與卡塔爾航空、阿聯酋的ADI Predictstreet一道成為T1贊助商。其中,沙特阿美的加入尤為引人注目:它不是2C企業,無需營銷;作為全球市值、收入、利潤最大的能源企業,也從不缺錢。顯然,它的贊助不是單純的商業行為,而是沙特2030經濟轉型計劃的一部分——通過體育贊助,改變全球對沙特的認知,帶動旅遊、體育等非油產業的發展。而之所以推出沙特阿美,只是因為沙特暫時沒有更好的國際品牌和載體。可以預期,未來只要海灣國家存在經濟轉型需求,其主權資本就會持續在全球體育資產上佈局。世界盃作為全球關注度最高的體育IP,註定成為中東國家開展形象投資及軟實力投射的核心平台。

世界盃從來不只是足球比賽,而是全球最大的商業盛事。四十年贊助商名單的變化,就是全球商業格局乃至地緣經濟變化的真實縮影。而且不只是商業,也反映了地緣政治與經濟格局的變化。

未來,還會有更多的中國企業成為世界盃的頂級贊助商麼?也許網友們更希望看到的是中國足球隊馳騁綠茵場。也歡迎讀者們一起討論。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