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前調查記者劉虎和他的搭檔巫英蛟被成都警方以涉嫌「誣告陷害罪」和「非法經營罪」跨省抓捕，震動中國法律和媒體界，引發中外輿論對二人命運的關注。

劉虎和巫英蛟上星期四（1月29日）通過微信公眾號「法與情」，發布題為《曾逼死教授的四川縣委書記，如今又把招商企業逼向破產？》的署名文章，矛頭直指中共成都市蒲江縣委書記蒲發友。

文章刊出的時間，正值成都「兩會」（人大、政協年會）召開之際。公開信息顯示，中共成都市紀委書記、市監委主任劉光輝，正是成都市委對口聯繫指導蒲江發展的市領導，上星期五（30日）還曾與蒲發友共同參加人大蒲江縣代表團全體會議。

成都人大會議上星期六（31日）閉幕當天，劉虎便收到來自成都市紀委監委工作人員的短信。短信中稱：「請你在接到此信息後，務必及時與我們聯繫......同時提醒你注意，對於公職人員的舉報和信訪反映，應當通過合法渠道、合法方式進行。」

劉虎回覆稱：「我們公開發布的文章不是舉報，也不屬信訪，無需貴機關提醒」，同時對外公開了這段文字對話。

緊接著，劉虎和巫英蛟上星期天（2月1日）分別在重慶和河北被成都警方跨省帶走。相關消息星期一（2日）引爆中國律媒界後，成都市公安局錦江區分局當晚通報稱，接市公安局「指定管轄」，對二人涉嫌「誣告陷害罪」和「非法經營罪」立案偵查。「相關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

蒲江縣委辦公室工作人員星期二（3日）告訴《南華早報》，當地有關部門已成立聯合調查組，「高度重視」劉虎的指控，但無法透露細節。

同一天，劉虎的律師周澤和劉慶，以及巫英蛟的律師任建宇，在成都看守所要求會見二人未果。

綜合中國法律自媒體消息，周澤星期三（4日）上午已成功會見劉虎，他之後在微信朋友圈透露，他們交流了文章「構成誣告陷害罪和非法經營罪的不可能性」，還傳達了很多朋友對「老虎」的關心，「對珍稀動物保護的前景，我們一致感到樂觀」。

端傳媒曾報道，不少中國律師稱劉虎為「老虎」，意為「一隻未被打倒的老虎」。不過，曾與劉虎對簿公堂的前新華社記者湯計，則在微信上轉發一篇題為《據我判斷，劉虎這次在劫難逃》的文章。

這篇文章認為，由於無法認定蒲發友逼死劉虎文中提到的教授，「劉虎的誣告陷害罪基本坐實」，並稱成都警方辦案前「想必早已知曉2013年北京公安的前車之鑒，更何況現在的法制環境今非昔比，成都公安會在劉虎身上再摔一次跟頭麼？」

劉虎13年前曾被拘

劉虎案引發輿論關注，與他過去的經歷密不可分。

50歲的重慶人劉虎，早年曾是中國多家媒體的調查記者，因多次實名舉報高官而出名。已落馬的中國前司法部長傅政華2013年兼任公安部副部長期間，北京警方曾將劉虎跨省帶走羈押346天，指他涉嫌「誹謗、 敲詐勒索和尋釁滋事罪」，但最終以檢方在2015年基於「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予起訴結案。

重獲自由後不久，劉虎曾短暫回到機構媒體任職，2016年開始以自媒體身份活躍中國網絡，持續發錶帶有調查色彩的網絡文章，不少內容都針對中國各地的公權力機關。他過去一段時間的文章多和「90後」年輕人巫英蛟合作，在奉行師徒制的中國媒體行業，巫英蛟也被外界視為劉虎的徒弟。

劉巫二人的辯護律師也大有來頭。劉虎的律師周澤是中國著名刑辯律師，2013年時就曾負責「劉虎案」。任建宇則是2011年重慶「薄王時期」轟動中國的大學生村官被勞教案當事人，在親歷冤案後選擇投身律師行業。

「有償發文」或成劉虎案焦點

微博大V「子午俠士」星期三發文說：「我相信如果警方沒有實錘，也是不會輕易動他的，畢竟劉虎不是一般人，動他是要承擔一定風險的。建議那些為他擊鼓鳴冤的人，還是消停一點好，靜等官方結論吧，省得被打臉。」

「子午俠士」還轉發了北京律師易勝華的一則微博。易勝華分析，劉虎這次涉嫌的罪名「簡而言之警方想表達的就是：收了錢，說假話」。

易勝華認為，自媒體賣文為生很正常，是否構成「非法經營罪」有很大討論空間，這起事件無論最終是何種結局，都會給中國自媒體和媒體記者敲響警鐘。

不過，周澤曾發微博稱，他早猜到警方會用「非法經營」的罪名來辦劉虎。「拿什麼理由說事可想而知，無非是劉虎為人說話幫人喊冤收了好處之類。就算如此，就有罪嗎?」

中國最高法院前法官黃應生則在微信公眾號撰文分析，如果只是發文章監督批評，缺乏證據證明劉虎故意捏造犯罪事實並向司法機關惡意告發，誣告陷害罪成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有加上此罪名，四川警方才有管轄權，可以合理合法跨省抓人。

黃應生研判，警方偵查的重點將是非法經營罪，「劉虎最可能被抓住的把柄，應該是有償發文。而有償發文恰好與非法經營罪扯得上關係。」他指「非法經營罪是個口袋罪」，劉虎如果被定罪，大概率也是非法經營罪。

但黃應生也樂觀預測，成都劉虎案會如同13年前一般，最可能的結局是劉虎被依法釋放，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次之為定罪緩刑。他相信「實刑判決可能性極低」，原因是與當前法治導向嚴重背離。「無論結果如何，此案都將成為檢驗中國輿論監督空間與司法獨立性的重要標尺。」

劉虎案會否影響官員仕途與城市形象？

中國為數不多仍在產出調查報道的山東媒體「新黃河」，星期二發評論文章稱，自媒體的輿論監督常常面臨信源單一、觀點不夠平衡等現象，劉虎涉蒲江縣文章即存在這個問題。但對公權可以「嚴苛」，對私權不妨多些寬容，此刻要做的是保障公眾知情權，應以公開公正避免寒蟬效應。

文章說：「官員的人格尊嚴、地方營商形象、公民監督權的行使，一組組關係博弈終究要回到法治與公義的高地上得到解決。」

微信公眾號「老蕭雜說」則評論道：「地方官員濫用公權力打壓批評者引發的系列公共事件，絕大多數均以涉事官員被問責或落馬告終......即便個別官員僥倖闖過或復出，其政治資本已永久折損，個人聲譽資產因壓制言論而大幅貶值，即便未被查，也很難再獲得組織信任與晉升機會。」

另一方面，成都長期被中國民間視為「最擅長宣傳營銷」的城市，案件對城市形象的影響，也成為輿論向成都官方施壓的一環。

上海市匯業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沈亞川就公開呼籲，希望成都在處置劉虎案時有公眾期待的政治智慧和法治精神，「不僅要警惕重蹈‘帝都’（北京）十幾年前的覆轍，還能再續本埠此前善待有杏書店的治理佳話」。

成都有杏書店去年底險因「不可抗力」被迫關門，在引起輿論關注和媒體報道後峰迴路轉，書店得以繼續營業。

有杏書店老闆張豐曾是劉虎在《成都商報》工作時的編輯。《南方人物週刊》前主筆何三畏在微信公眾號透露，張豐星期二發文稱：「抓劉虎對這個城市造成的惡評，難以估量。」

中國外交部：司法機關依法辦案

無國界記者組織星期二也對劉虎和巫英蛟被捕予以譴責，稱此案凸顯中國獨立報道環境變得嚴苛且充滿敵意，「任何膽敢調查中國政權弊端的人，都會迅速遭到當局迫害」。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星期三在例行記者會上回應說：「中國是法治國家，中國的司法機關依法辦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曾任中共中央黨校機關報《學習時報》副編審的獨立學者鄧聿文在社媒X研判，劉虎案「如果是成都方面擅自所為，假如網上輿論持續發酵，不排除上面介入，無罪釋放」，但「如果這是上面部署的行動，成都警方只是執行者，那任輿情有多少不滿，最後大概率會判刑」。

時隔13年再度上演的劉虎案，又一次引起中外關注，也再次被賦予超出個案的意義。官方如何處理案件，劉巫二人的命運何去何從，都將成為外界衡量一座城市乃至中國法治的最新注腳。

（微信截圖）成都人大會議閉幕當天，劉虎收到來自成都市紀委監委工作人員的短信。（互聯網）劉虎的律師周澤和劉慶，以及巫英蛟的律師任建宇，星期二（2月3日）在成都看守所等候多時要求會見二人未果。（任建宇微博）上海市匯業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沈亞川在微博呼籲，希望成都在處置劉虎案時有公眾期待的政治智慧和法治精神，「還能再續本埠此前善待有杏書店的治理佳話」。劉虎的律師周澤轉發了這條微博。（微博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