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鄭會|不只促統更要塑台:北京定義下的兩岸關係問題

撰文:陳鄭為
出版:更新:

當北京人民大會堂再一次出現國共兩黨領導人會面的畫面,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自然是2005年的「胡連會」,畢竟都是「久違的」國共高層會面,也都是在台海氣氛緊張之際打出「和平」二字,雙雙被賦予某種「破冰」意味。然而,但若真的把「習鄭會」當成「胡連會」的翻版來看,或失之毫釐,差以千里,因為二十年前的「胡連會」,發生在兩岸仍有大幅增量空間的時代,今天的「習鄭會」則發生在中美對抗加劇、台海軍事風險常態化、北京對台治理工具日益完整的背景下。因此,「習鄭會」表面上也是一次會面,實際上卻更有北京對台工作新階段一次總展示的意味。

回顧彼年胡連會,北京對台的主要邏輯就是一個字:推。舉凡推動交流、推協商三通、推經貿往來、推國共平台,方有後續的觀光、農產品、論壇等各種制度性接觸。當年的背景是一個相信只要兩岸互動夠多,就會發生擴溢現象,以淡化政治敵意。所以當年北京對國民黨的期待,比較像是共同打開一扇門,讓兩岸從對抗逐步退回到可管理、可協商積累的軌道上。

但到了2026年,北京的盤算早就翻了幾翻,今天的北京固然也講和平,還講交流合作,但意思早已不同。綜觀習近平這次的講話,核心不是經貿紅利,不是交流便利,而是兩岸同胞同屬中華民族、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把兩岸關係的未來牢牢掌握在中國人自己手中等等,這一整套表述實已將北京當前對台工作的幾條主線明面攤開,即用民族與歷史敘事圈壓主權爭議,再用反獨與反外部勢力為和平設下前提,最後才是把交流合作收編到一個由北京定義主導、乃至可控的政治框架裡。

換句話說,胡連會時代的北京,主要想做的是開門,今習鄭會的時代,更在意的或是定下規矩。可以說,同樣是久別重逢,但胡連會與習鄭會兩場會面最根本的差別,是胡連會意在擴張兩岸互動的可能性,習鄭會則是收束、控制好兩岸政治得對話的邊界。

更具體來說,2005年的北京比較像是在爭取國民黨,爾今的北京則有權力去進行篩選誰有資格成為官方認可的對話對象——只要接受「九二共識、反對台獨」這條底線,同時願意在「中華民族」與「兩岸中國人」這套語言上與之同步,才有機會獲得北京給予舞台與與相應規格,高層互動也才不是空中樓閣。是以,各界關注的「東大廳」不是什麼單純的場地問題,它本身就是訊號,北京明示台灣的是,誰願意站進這套敘事裡,北京就可以考慮把誰抬升到這個位置上。(延伸閱讀:鄭麗文訪陸|舊局將盡,新局未明:台海和平終於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也因此,鄭麗文這次在公開發言中大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兩岸共同復興、制度性與可持續性的對話合作機制,甚至超出部份預期,提出和平框架、恢復協商機制、增進台灣國際活動空間,表面看國民黨是延續2005年以來的和平路線,實際上則已經比胡連會時代更進一步地貼近北京目前的敘事旋律。

可以說,北京如今不單單要求反獨,也不會只滿足那些模糊的交流善意,而是希望台灣在野能在更深一層次上去承認兩岸問題本質,不是馬英九時代「兩岸分治論」下的兩個政治實體如何相處,而是同屬中華民族的兩岸中國人,如何在反對外力介入的前提下,安排自己的未來。

北京,2026年4月10日上午,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北京會見鄭麗文主席率領的中國國民黨訪問團。(新華社)

這或正是習鄭會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今天北京口中的「和平」,不是中國人打不打中國人的問題,首先意味反台獨,然後是拒絕外部勢力介入,再來才是交流合作與制度安排。也就是說,北京並不是單純在說「大家坐下來談」,而是在說「先接受這個政治前提,才有資格進入和平的談判桌」。所以習近平那句「把兩岸關係的未來牢牢掌握在中國人自己手中」,聽起來很溫和,骨子裡其實很硬,意即台海怎麼處理,不由台獨路線決定,也不由美國插手決定,而要回到北京認可的中國內部邏輯裡處理。

若把全景視角再開啟一點,將這場習鄭會放進北京近來大的對台工作脈絡,指向性就會更清楚。從今年兩會到「十五五」規劃綱要,北京對台表述的關鍵字已經很完整,如見反對台獨分裂和外部勢力干涉、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推進祖國統一、弘揚中華文化、深化融合發展……,這代表對台工作已經超越了昔日統戰思維,逐步去納入更宏觀的國家規劃、法制安排與戰略部署之中。如此一脈相承下來,習鄭會就不能只是一次國共黨際互動的意義,而是這套總體路線的一次具象化展示,表現北京既可以跟台灣內部政治勢力接觸,還可以去引導台灣內部政治路線做競逐。

當然,台海的時間依舊站在北京這一邊,北京不會天真到,現在就想立刻談出什麼歷史性突破,只需要漸次把「什麼叫可以談、誰有資格談、用什麼語言談」這三件事牢牢收在自己手裡,之後就可以任憑子彈繼續飛,促統之餘,也頗有幾分塑台的味道。

所以,若說胡連會象徵的是一個交流擴張(增量)時代的開始,習鄭會則像一個邊界與資格收束時代的標誌,彼年那種靠市場紅利、分享交流與情感再慢慢等待擴溢的模式已經不在,近年把兩岸民族、血統根源、反獨、反外力干涉等全戰略型態的一致性主導,才是北京對台的主要作為,就端看台灣內部有沒有共識兩岸到底要不要重新建立起某種最低限度的政治接觸。

是以,習鄭會在政治上當然是久違了,足以喜聞樂道,但習鄭會固然可以在會前被大肆去對標胡連會,這也沒問題,但習鄭會開完了,就不能去說習鄭會是胡連會的復刻2.0版,反而當是胡連會所屬那個年代的正式翻頁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