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逆變器（Inverter，又稱變流器、反流器）可能導致歐洲大停電？

逆變器這個此前鮮少進入公眾視野的光伏部件，近日因歐盟宣布停止為使用中國逆變器的項目提供資助，成了中歐科技博弈的新焦點。

歐盟星期一（5月4日）宣布，從今年11月起，任何使用產自中國、俄羅斯、伊朗或朝鮮逆變器的可再生能源項目，將不再獲得能源項目公共資金補貼。由於中國是歐洲逆變器的主要供應來源，這項政策顯然劍指中國。

歐盟發言人麥克瑞（Siobhan McGarry）解釋，外國參與方可能利用逆變器操控歐盟範圍內的能源網絡，並獲取「未經授權的運行數據」。

她進而說：「在實際操作中，這可能意味著成員國的電網被遠程關閉，導致全國範圍停電。鑑於這些威脅的嚴重性，歐盟委員會正採取行動。」

什麼是逆變器？逆變器有「光伏發電系統大腦」之稱，有如太陽能板和電網之間的「翻譯器」，可將電池和太陽能板產生的電能轉化為可供家庭、商業和工業使用的電力。

不過，由於逆變器一般可接入互聯網並支持遠程訪問，同時涉及數據傳輸和系統調控，因此也被視為具控制屬性的潛在安全隱患。

《德國之聲》引述歐洲光伏製造商和網絡安全專家說：「所有逆變器製造商，其實都會生產『鎖死鍵』（kill switch）。」「最壞情況下，歐洲可能出現大規模停電。」

「中東歐中國觀察者網」（China Observers in Central and Eastern Europe）一篇文章如此描述：「數以萬計、甚至數十萬台逆變器可能被遠程指令關閉。短短幾秒內，大量太陽能發電容量將從電網中消失。歐洲的輸電系統一般能承受2到5吉瓦的電力損失而不至於崩潰；但一旦超過10吉瓦，就可能引發連鎖故障。」

中國官方顯然不滿逆變器被定性為安全風險。中國商務部發言人星期四（7日）抨擊，歐盟的新舉措是對中國的污名化行為，且對中國產品構成不公平、歧視性待遇，中國拒絕接受並堅決反對。

發言人警告，歐盟將中國劃定為「高風險國家」將影響中歐互信；排擠中國產品不僅損害中國企業利益，更將「反噬自身」，影響歐盟綠色轉型和能源安全。

逆變器並非首個被懷疑安裝「鎖死鍵」的中國設備。去年11月，挪威一家公共交通業者在測試後稱，在部份由中國宇通集團生產的電動巴士發現「鎖死鍵」，軟件系統允許製造商或惡意人士遠程控制車輛。這項指控隨後引發歐洲對中國聯網設備安全風險的討論。

各國追求能源安全 推高逆變器需求

在近期捲入安全爭議前，中國逆變器在全球市場原本聲勢看漲。據《中國經濟周刊》報道，中國海關總署數據顯示，中國逆變器今年首兩個月的出口總額達到16.6億美元（約129.96億港元），同比增長57%。

報道形容，當下全球能源轉型加速，光伏和風電裝機規模持續擴大，而逆變器作為配套核心設備，自然成了「硬通貨」。

更關鍵的是，伊朗戰局等地緣動盪因素抬高了各國對能源自主安全的敏感度，儲能因此從可選項變成必選項，逆變器也更不可或缺。

歐洲對中國逆變器的依賴尤其明顯。據統計，2024年歐洲進口的逆變器中，約61%來自中國；進口的太陽能板中，更有高達98%來自中國。

但如今，中國逆變器正面臨強逆風。在大部份歐洲輿論看來，限制中國逆變器不僅涉及國家與網絡安全，也是為了降低對華綠色科技的依賴並保護本土產業。

歐洲智庫「歐洲外交關係協會」一篇文章就分析，歐洲之所以對中國的逆變器形成依賴，並非因為中國技術更優越，而是因為中國企業憑藉規模經濟、政府補貼以及受保護的本土市場，將產品價格壓低了20%至30%，導致歐洲本土商家逐漸失去市場份額。

而歐盟如今對中國逆變器祭出重拳，也與歐盟委員會今年3月初提出的《工業加速器法案》相符。這項法案針對電池、電動車、光伏與關鍵原材料等戰略產業設置「歐盟原產」比例要求，被視為歐洲重振產業競爭力、遏制製造業流失和保住就業的重要舉措。

逆變器遇逆風 折射中歐關係複雜性

逆變器出海歐洲遇「斷電」，也折射當前中歐關係的複雜與多面性。近月來，法國、愛爾蘭、芬蘭、英國、德國等多個歐洲國家領導人陸續訪華，一方面希望穩定與中國的經貿關係；另一方面，歐盟又持續加碼對中國新能源、數碼設備與科技產業的審查和貿易限制。

有觀點認為，從歐洲的角度看，它既想保護本土企業，也要推動綠色轉型，又得捍衛國家安全，但這三者卻難以兼容，以致對華政策不斷在合作與防範之間搖擺，衍生各種摩擦。

對中國逆變器抱持警惕的不僅是歐盟。去年底，與中國大陸因台灣問題而關係持續緊張的歐洲國家立陶宛便表明，中國大陸製造的零組件不會出現在立陶宛能源設施中。

據路透社報道，美國去年也曾在部份中國逆變器中發現未被申報的可疑通訊配備，引發防火牆可被遠程繞過的擔憂。不過，相關部門經調查後表示，未發現美國電力設施中的中國逆變器裝有惡意通訊設備。

雖然歐盟並非完全禁止逆變器，但新措施對中企的衝擊仍相當顯著。有行業觀察人士在自媒體分析，依賴公共資金的歐洲項目將更難採購中國逆變器，導致中國廠商失去固定訂單；若歐盟進一步把「高風險逆變器」的邏輯擴展至其他儲能配備，對中國新能源企業的衝擊會更大。

這麼一來，帶數據和通訊功能的中國科技設備未來還要如何出海？有網民形容，當下趨勢對中國製造是一場「升級考試」，企業得學會從賣產品轉向賣信任；不只交設備，還要交安全方案。

說中國光伏系統能造成歐洲「大停電」或許確實有些誇張，但背後更實在的焦慮，在於誰掌握能源系統的控制權。當下，中企輸出的數碼設備一旦嵌入他國系統，便難以脫離國家安全視角的審視；逆變器作為能源網絡的入口，自然也不會被輕易放過。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