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用尺子的估值盲區 中國商業航天如何打破SpaceX的估值邏輯

撰文:外部來稿(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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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12日,馬斯克在得克薩斯「星際基地」敲響納斯達克開市鐘,SpaceX以1.77萬億美元估值登陸資本市場,市值隨後突破2萬億美元。
這一夜,馬斯克成為歷史上第一位萬億美元身價的富豪。

(微信@科工力量)

消息傳回國內,商業航天圈彌漫著一種焦慮。一篇在從業者間流傳的文章標題說得很直白,《SpaceX漲了對國內不大好,跌了大不好》。我們跟一些做火箭、做衛星的行業朋友聊,不少人點頭認同。

焦慮的根源藏在招股書裏,SpaceX的總可服務市場規模(TAM)預期高達28.5萬億美元,其中AI基礎設施佔93%,通信連接佔5.6%,發射業務僅佔1.3%。國內企業聚焦的正是那最後的1.3%,而SpaceX講的最大故事,也就是AI基礎設施、算力,我們根本搭不上車。

所以漲了,市場認可的是別人家的大餅;跌了,估值錨點倒塌,你的IPO窗口跟著收窄。

漲了也不好,跌了也不好。

這個困境的根源,不是中國商業航天不夠強,而是從一開始,它就被迫參加了一場由SpaceX出題、華爾街閱卷的考試。

2萬億,捆綁起來的神話

要理解市場用來衡量中國商業航天的這把尺子有多特殊,首先要看到它背後更宏觀的資本市場格局,美股估值的馬太效應正在日益嚴重。

2026年初,高盛首席美國股票策略師Ben Snider發布展望報告,指出標普500指數前十大股票目前佔據了41%的市值和32%的盈利,遠期市盈率高達22倍,與2021年峰值持平。

在這種頭部通吃的格局裏,科技領袖的個人言論已經被資本市場賦予了前所未有的定價權。

6月初的台北Computex 2026電腦展上,黃仁勳說,邁威爾科技將成為下一個萬億美元公司,第二天,邁威爾科技股價暴漲32.52%,市值單日多出624億美元。

(微信@科工力量)

不用業績指引,也不用訂單或者公告,只用黃仁勳一句話,資本市場就給一家公司重新定了價。

今天的馬斯克和黃仁勳,兼具的是分析師、客戶和產業規劃者三重身份。市場買的不是他們的觀點,而是在買他們的決策。

英偉達和SpaceX,一個管算力,一個管算力基礎設施,共同撐起了美國科技唯一性敘事的雙支柱。它們都正在變成講敘事的公司。他們最大的能力也不是設計芯片或發射火箭,而是定義未來的產業邊界,並通過這種定義權獲取估值溢價。

回到SpaceX的2萬億。這層「AI+航天」的外殼,不是SpaceX天然長出來的,而是在上述馬太效應下的戰略重構。

過去十年,美國科技霸權分散在美股「七仙女」的敘事裏。蘋果定義移動互聯網,谷歌定義搜索與AI,Meta定義社交,亞馬遜定義電商與雲,微軟定義企業軟件,英偉達定義算力,特斯拉定義新能源。

每個賽道都有代差級領先者,資本可以多點開花。

但今天的格局變了。中國在半導體、新能源、互聯網應用、通信設備、甚至部分AI應用領域全面逼近。美國已經無法在多條戰線上同時維持「唯一性」。它必須把手裏的王牌重新排列組合。

而SpaceX的2萬億,正是這種戰略重構的產物。

(微信@科工力量)

它不能讓SpaceX只是一家航天公司,因為純航天的故事,在全球已經有競爭對手逼近,根本撐不起2萬億。它也不能讓AI只留在英偉達的芯片裏,因為在應用層,中國的AI生態正在快速追趕,芯片端的敘事已經講到了天花板。

怎麼辦?

把火箭變成算力的運輸管道,把星鏈變成數據中心的全球布線。只有這樣,才能把一個航天公司改寫成AI基礎設施公司,才能講出一個地球上暫時沒有第二家公司能複制的神話。

這是一種押寶,不是他們的科技水平真的達到了某個不可逾越的頂峰,而是把不同的故事雜糅在一起後,用來放大估值的工具。

「七仙女」的敘事已經難以單獨支撐,只能把最強的兩張牌捆成一根繩子,吊住的,或許是全球資本的信仰。

我們要戳破的,不是這兩家公司的價值,它們依然偉大。

我們要戳破的是這個被過度整合的神話本身,因為中國商業航天的存在,正在證明這些能力不必捆在一起,也能各自發光。

被錯估的賽道,跟錯的對標對象

SpaceX的估值邏輯是三層故事的溢價。

星艦回收技術成熟;通信的星鏈成為現金奶牛;xAI切入AI算力基建。

其中發射只佔1.3%,通信佔5.6%,AI則佔到了驚人的93%。

但全球資本在給中國商業航天估值時,卻只會把中國商業航天塞進發射這個1.3%的格子裏。沒有AI基礎設施的故事,沒有全球星鏈的現金流,在三層模型裏只配拿發射的權重,然後再按成本劣勢給這份估值再打一次折扣。

中國頭部100家商業航天企業,2025年合計估值約1500億美元,只有SpaceX的1/13。

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是用SpaceX的尺子量的。我們做的也是火箭,但資本市場只按「1.3%的SpaceX」給你定價。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問題。更深層的問題是,SpaceX的估值體系建立在一個隱含前提上,AI、通信、發射這三個模塊,必須捆在一起才能成立;而且,只有美國能捆,中國捆不了,所以中國「差」。

但如果我們把這個捆綁拆開,直接做一一對比,前提本身就不成立。

發射領域,藍箭航天、星河動力、星際榮耀等都在推進液氧甲烷可回收方案,2028年前後可複用火箭將實現常態化運營。

(微信@科工力量)

通信領域,千帆星座、國網星座批產批射已進入工業化節奏。

AI領域,國產算力芯片替代在加速,文心、通義、星火、DeepSeek等大模型在應用層和垂直領域的能力並不遜色,我們有全球最豐富的AI應用場景和工程師隊伍。

所以,這裏並不存在太多所謂差距,這是用錯了尺子。

SpaceX估值體系的根本錯誤,在於它假設這三個模塊只有捆在一起才有價值,而中國無法具備。但中國恰恰證明,這三件事完全可以分開做,而且都能做好。

我們所處的賽道,不是SpaceX拆出來的一小部分,而是一個不需要把AI和航天捆在一起也能成立的獨立體系。

跟錯對標對象的代價,還不只是估值打折。更隱蔽的風險是,全球資本正在被敘事公司帶偏對產業的認知。就像黃仁勳不斷創造出來的新概念,AI工廠、主權AI、Token經濟學......

每多一個新概念,就多出一片新的想象空間和資本故事。中國商業航天如果順著這個敘事邏輯往上爬,就不得不先在PPT上提前講「中國版xAI」的故事,而不是腳踏實地地去啃下海外市場的第一單。

這種敘事依賴,讓中國企業在融資路演裏講的不是自己的業務,而是削足適履,去貼合別人的敘事,這是最致命的錯配。

群像對群像,體系對體系

SpaceX的融資能力是千億美元量級,馬斯克可以調動全球頂尖人才、最領先的芯片、最充裕的資本。它試圖把AI、通信、發射捆在一起,講一個獨一無二的故事。

中國商業航天的產業邏輯,與SpaceX那種把發射、通信、AI全捆在一家公司內部的「單核鏈式」模式截然不同,是一種分布式生長,用群像對群像,用體系對體系。

說簡單點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它是一個由多個獨立市場主體構成的產業生態。在這個生態裏,火箭企業負責解決運力,是鋪路的;星座運營商負責鋪設通信和遙感網絡,是建雲的;地面設備與終端商負責連接用戶,是搭端的;應用服務商則負責把數據變成農田保險、能源巡檢的具體方案,是下雨的。

火箭端,多家民營企業在推進液氧甲烷可回收方案,其中2028年前後可複用火箭將實現常態化運營;衛星製造端,主要企業已進入批產階段,年產能從數十顆向百顆級邁進。

測控運營端,航天馭星等企業正在全球布局地面站網,承擔起「太空物業」的角色;通信端,千帆星座與國網星座正加速組網,發射頻率已步入工業化節奏。

(微信@科工力量)

導航端,北鬥增強網絡將定位精度推進至厘米級;AI與算力端,華為與天儀研究院合作的「天算星座」驗證星已將回傳數據量減少90%,國產大模型與芯片替代並行推進。

地面設備端也有企業構建起從地面站到終端的完整鏈條。這些模塊不用捆在一家公司裏,各自獨立生長,彼此協作。

長光衛星的吉林一號星座已有153顆衛星在軌,實現每天38到40次的全球任意地點重訪,2025年營收突破十億元。

它的高分06A星從千萬級成本降至百萬級,星上智能處理系統讓衛星從數據搬運工進化為邊緣計算節點。其遙感大模型已在耕地監測、屋頂資源統計、新能源設施檢測等場景落地,精度比主流模型提升4%到10%。

在農業保險定損中,它能通過對比受災前後影像精準判斷受損情況,替代人工走訪,不按平方公里賣原始圖,而是按決策價值賣洞察服務。

「吉林一號」衛星農業災害監測示例。(科工力量)
「吉林一號」衛星農業災害監測示例。(科工力量)

佳格天地用「衛星遙感+AI+大數據」服務了全國4.5億畝耕地,能將遙感與氣象數據結合,提前一到兩周預警水稻和小麥病害風險,實現從太空到田間的閉環。時空道宇已完成星座一期組網,在軌衛星達64顆;銀河航天則已構建對標星鏈的手機直連技術水平,並在泰國首次落地了低軌衛星互聯網的海外應用驗證。

這個結構的好處在於,不需要任何一家企業像SpaceX一樣全能,每家企業只需在自己最擅長的節點上做到極致,就能通過產業鏈的協同形成覆蓋全球的多層次商業閉環。

這麼來看,評判一個產業生態的競爭力,關鍵不是看它能否複製別人的估值神話,而是看它的生態成熟度,看人才、資本、技術能否在產業鏈上下遊高效流動,鏈條上的分工是否足夠精細,以及能否在規模化生產中持續叠代。

中國商業航天的這張網,是一個有分工、有層次、有主攻方向的分布式系統。

這不是一家企業對抗一家企業,而是一個產業生態對抗另一個產業生態。SpaceX本質上是流量經營,靠星鏈連接全球C端用戶賣帶寬,追求規模和標準化。而中國商業航天的模式更偏向深度服務,尤其在遙感領域,它追求的不是連接每一個人,而是服務好每一個細分場景。比如直接幫農業保險公司算清受災面積,或者給農場主提前預警病害,這是把算力封裝在垂直場景裏直接賣結果。

這種差異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市場選擇的結果。

中國地面網絡極為完善,衛星的增量價值自然落在了那些地面網絡夠不著、傳統手段看不清的B端和G端剛需場景裏。

換坐標系,從執行者到定義者

中國商業航天仍然在追趕期。這是事實,不必回避。

可回收火箭還在試驗,星座規模還差一個數量級,全球商業閉環尚未形成。SpaceX的工程積累和商業韌性,依然擺在那裏,值得我們尊重和學習。

但補課的目的,不是為了在別人的賽道上跑得更快,而是為了在補課完成後,有能力去開創屬於自己的賽道。

這種獨立性的戰略意義,在消費電子和新能源汽車領域已經得到驗證。蘋果憑借iOS唯一生態享有極高估值溢價,但安卓作為「第二選擇」的出現,迫使其估值邏輯重構。特斯拉也曾憑「唯一性」享有超高溢價,但比亞迪等中國玩家的崛起,讓市場意識到電動車不是單選題。

問題的核心,是我們何時能讓資本的坐標系,不再鎖死在跟美國的差距多大這個單一問題上。

然而現實是,絕大多數湧入的資本,仍然在用這種最省力的方式評估項目,「這個技術,跟美國差距多大?什麼時候能追上?」

這是整個中國硬科技投資圈的集體慣性。

因為看不懂技術路線,因為無法評估工程化階段的風險,因為審計問責的壓力要求保值增值。

資本只能選擇最省力的評估方式,找一個已經成功的美國標桿,然後打折。

商業航天的火箭回收、星座組網,正處於需要長期工程驗證的深水區。這個階段需要的是容忍失敗、動態調整、長期陪伴的耐心資本。但湧入的VC資金大多是「5+2」模式,要求7年退出、要求清晰商業模式、要求對標美國故事。

於是企業被迫迎合,在PPT上提前實現中國版星鏈的商業閉環,把還在地面驗證的回收技術包裝成即將量產,把工程樣機說成是一種商業產品。

資本要故事,企業就講故事。等到錢燒得差不多了,技術原型還沒出來,或者出來的原型根本達不到商用標準,項目就擱淺在了沙灘上。

這不是中國商業航天技術不行,而是資本的理解力,跟不上產業的真實階段。

舊敘事的邏輯是,因為看見,所以相信。資本習慣了先「看見」SpaceX的成功,再給中國公司打折;習慣了等黃仁勳開口,才敢押注產業鏈,最終把產業競爭的坐標系徹底鎖死在別人的嘴裏。

新敘事的邏輯應該是,因為相信,所以看見。這需要資本完成一次認知躍遷。要理解到,中國商業航天的真正價值,不在於複制了多少SpaceX的能力,或者說能有SpaceX的多少百分比,在於它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就在創造一個不需要被SpaceX定義的坐標系。

但捫心自問,這樣的資本,在國內能有多少?

結語

6月11日,在長春,由長光衛星主辦的第五屆遙感·通信創新大會開幕。

(微信@科工力量)

1500餘位行業專家、500餘家單位齊聚一堂,247家企業聯合簽署衛星及航天信息產業創新聯合體倡議書。大會展區裏,從衛星製造到遙感載荷、從通信終端到數據解決方案,百餘家商業航天企業展示了全產業鏈的最新成果。

這些展台上的產品,不是在響應SpaceX的上市。

SpaceX用2萬億講的是覆蓋全球每一個人的故事。

中國的商業航天群像正在編織另一張網,覆蓋全球每一塊需要被記住的農田、屋頂和海岸線,覆蓋每一個需要被算清楚的保險定損和新能源巡檢。

SpaceX用2萬億證明了「因為看見它的成功,所以相信商業航天能賺錢」。但我們面對的現實遠為沉重,中國的商業航天企業,仍在追趕途中,手裏拿著對手零頭的資源,背後站著的資本大多還在問差距多大。

中國的星辰大海,從來不需要SpaceX的估值來批准。

我們需要的,是一把屬於自己、屬於這個時代的尺子,以及願意在尺子尚未畫出刻度之前,就先相信這條賽道存在的資本。

這才是比火箭回收更難的挑戰。

本文獲微信公眾號「科工力量」授權轉載,原標題為《中國的星辰大海,不必跟隨SpaceX的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