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靠成本和規模超越日韓成為世上最會造船國家 下半場怎麼打?

撰文:外部來稿(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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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國務院總理李強到大連船舶重工調研,登上的是一艘在建的LNG(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這是民用船裏門檻最高、利潤最豐厚的船型,全球能穩定建造的船廠屈指可數。在船上,總理講了三件事:產品要往「高技術、高難度、高附加值」方向走;企業要成為創新主體,加快關鍵技術研發,「培養造就一批掌握精湛技藝、具有豐富經驗的技術骨幹和產業工人」眼光要盯住國際前沿,「創造市場、引領市場」,而不只是跟著市場跑。

這三件事,分別指向了中國造船業今天最重要也最薄弱的三樣東西——產品力、人才根基和定義規則的能力。合起來看,則指向一個更根本的命題:中國已經是世界上最能造船的國家,但還不是全球船舶產業的主導者。

過去三十年,中國靠規模和成本贏下了上半場。下半場的新題目,是如何從「會造」,走向「主導」。

17.4萬立方米LNG船「遠海綠洲」號 (滬東中華)

上半場:規模足夠大,但已摸到了邊界

世界造船的中心,一百多年裏發生過三次重要轉移。日本在戰後率先實現造船工業化,憑借分段預製與規模化焊接技術,一度佔據全球近一半的產量;韓國以「造船立國」的國家意志接棒,七八十年代憑借更低的成本和政府的強力支撐,從日本手中拿下了主流商船市場;中國則通過引進消化、持續創新的路徑後來居上,從2010年首次登頂,到2021年起穩居第一,今天的產能已是韓國的近兩倍、日本的四倍以上。

中國是靠什麼贏得上半場的?規模的持續積累。「十四五」期間新接訂單的全球份額均值達到56%,而二十年前的「十五」時期,這一數字還只有16%——從行業的六分之一到行業的一半以上,僅用了二十年。這背後是一套積累了三十年的產業底盤:全球最大的鋼鐵產能穩定供應原材料;配套設備、機械、塗料圍繞船廠形成密集的本土供應鏈;大中小船廠的梯次結構與造修一體的產業生態,讓產能調配和成本控制都有較大彈性。同一船型建造的第N艘,工藝比第一艘更穩、更快、更省,規模在製造端產生自我強化的效應。整套體系環環相扣,他國難以短期複製。

但這套贏法,正在遭遇天花板。份額超過60%,繼續增長的空間所剩無幾;勞動力成本逐年上升,靠壓價鋪量搶單,邊際收益持續遞減。更根本的是,規模的勝利不會自動兌換成價值鏈上的主導地位——日本至今仍在特種氣體船、特種工程船和船用通導等關鍵配套上佔據高地;韓國守住了LNG運輸船、超大型集裝箱船的核心位置,並在雙燃料主機和智能航行系統上形成綠色技術壁壘。中國拿到了最大的份額,但最值錢的幾個位置,還沒有真正進入。規模效應能解決「造得多」,解決不了「在產業鏈的哪個位置上造」——而後者,才決定了同一噸鋼能換多少利潤、能換多少行業話語權。

下半場的命題有四個層面:能不能在高技術含量的船型上拿到更高的溢價;能不能把全船最值錢的核心配套握在自己手裡;能不能在綠色與智能的新規則上從跟跑轉向定規;能不能重新鍛造出一支支撐得起下半場的產業工人隊伍。前三件關乎產品、技術與規則,最後一件關乎全部能力的根基。

下半場:從「能造」到「能交付」,價值鏈再邁一級台階

2025年,中韓造船業同處一輪市場景氣之中,外部條件大致相當。但這一年,韓國三大船企的營業利潤同比增速分別是172%、366%、71.5%,合計翻了近2倍。同樣的市場,中國的訂單更多,但利潤的厚度卻相去甚遠。

這種差距,在船舶建造和海洋工程裝備兩個領域,以兩種不同的形態呈現。

先看造船。差距主要在定價權,而定價權的本質是稀缺。以LNG船為例,全球能穩定交付的船廠不超過十家——這種稀缺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技術門檻一道道築起來的:低溫絕熱系統的建造工藝、圍護系統的國際認證、交付後多個週期的運營數據積累,每一關都只能用真實項目換,沒有捷徑,也不可壓縮。門檻築得越高,有資格競標的船廠就越少;船東的選擇餘地越小,船廠的議價能力就越強。這是可以穿越週期的結構性優勢:景氣好時拿高價,景氣差時可以等,不必為維持產能被迫低價承接。

中國靠成本和規模超越日韓成為世上最會造船國家。(科工力量)

散貨船的邏輯剛好相反。門檻低,競爭者永遠多一個,價格始終被壓在成本附近,利潤完全暴露在週期的漲落之中。中國規模優勢相當部分集中在後一類船型上,這是同一輪景氣,韓國利潤比我們更厚的根本原因,也是「份額全球第一」和「定價權」之間那道還沒跨過去的坎。

再看海洋工程裝備。這裡的差距,比定價權更基礎。

一個28億美元的FPSO(浮式生產儲卸油裝置)項目,由新加坡企業擔任總包——對業主承擔整個項目最終交付責任——中國海工企業承接其中約8億美元的船體建造部分。表面看是利潤分配懸殊,實則是職責與能力上的本質差距:建造方拿8億,職責止於交貨——圖紙變成實物,精度達標,任務完成;總包方拿20億,職責是讓這套裝備在海上真正跑起來——幾十個系統耦合之後能否按規格運轉,工藝偏差、接口衝突、調試階段暴露的問題、保修期內的運營事故,最終都壓在總包方身上。

前者是製造能力,要的是精度、效率和成本控制,中國沒有短板。後者是總包能力,要清楚每條規範背後的邏輯,能在系統接口出現矛盾時做出裁決,能判斷調試階段暴露的問題是局部的還是牽動全局的,更關鍵的是,要能以整個組織的分量為最終結果背書。這種能力買不來,也沒有捷徑,只能靠一個項目接一個項目地積累。國內某重大海工項目曾累計收到15萬條整改意見,大量源於對作業規範理解的偏差,至今,複雜海工裝備的最終調試與交付,仍多由新加坡或韓國企業完成。

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起看就清楚了:從「造出來」到「交出去」,差的不是工藝,而是能夠為最終結果兜底的那種實力。這是法務、金融、組織、聲譽合在一起築起的厚度,比技術更難追趕,也比技術更值錢。這一級台階,是中國從造船大國走向產業主導國必須邁上去的一步。

中國靠成本和規模超越日韓成為世上最會造船國家。(科工力量)

船舶配套:最值錢的部分還不在我們手裏

配套設備佔到一艘船總價值的四到五成,高附加值船型佔比更高。這四到五成裏,歐洲廠商吃下全球配套銷售額的五到六成,日本在通導領域佔據主導,韓國牢牢佔著LNG圍護系統的高地。最能說明問題的,是船用低速發動機:德國曼恩一家公司,佔據全球超過70%的市場份額。中國每年建造全球一半以上的船,而這些船的心臟,大多數使用的是別人的技術。做的是最重的活,拿的是最薄的一塊。

這種格局之所以難打破,不只是因為這些歐美公司入場早,更是因為它們在佔據市場的同時,同時參與定義了行業標準和認證體系。一家中國企業哪怕造出了性能相當的產品,仍要在一套為既有廠商量身定型的認證體系裏從頭證明自己;船東採購時,首先想到的也是那些已經在無數條船上被驗證過的品牌,而且能在二三十年的全壽命週期裏持續提供備件、技術支持、責任兜底。這不只是技術壁壘,更是標準、信任與服務的壁壘,更難翻越。

配套的真正突圍,不是在舊賽道上追得更快,而是在新賽道形成時佔據更好的位置。 綠色轉型正在強制重寫整個配套行業的技術版圖——甲醇發動機、氨燃料發動機,這是從燃料系統到安全規範的整體重構。在這個重構過程中,誰先跑通系統、積累數據,誰的經驗就會進入新的行業標準;誰在標準草擬的階段坐上了桌,誰就能讓自己的工藝路線被寫成標準本身。中國在這條賽道上積攢了一些籌碼:WinGD已在中國完成全球首台氨燃料發動機的交付;新燃料的製造積累正在形成。但新賽道的窗口能開多大、開多久,取決於綠色燃料的供應能否真正跟上、全球港口基礎設施能否配套到位,這些變量目前仍不明朗。

還需要正視一件事:新賽道的標準還在被書寫,但寫規則的人不只是船廠,更是船級社、IMO、保險機構和大船東。中國船級社(CCS)體量已經上來,國際認可度還在追趕;中國本土船東在全球大宗運力中雖然份額可觀,但與本國船廠「共同試錯、共同定型」的深度,遠不如日韓當年。配套的下半場,比拼的是誰能把這一整張規則網絡掌握在手裡,而不只是哪家廠能造出更好的零件。

最深的憂患:下一代「新產業工人」從哪裡來?

過去四十年,中國製造業崛起的底層有一個很重要的歷史條件:一代又一代年輕人從農村走進工廠,充裕而廉價的勞動力為中國製造撐起了規模,也壓住了成本。2013年是一個分水嶺,勞動年齡人口從這一年開始見頂回落。這不是統計數字上的小幅波動,是支撐中國製造四十年的那個歷史條件正在系統性退場。

造船業對人力的依賴之深、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之弱,因而受到的衝擊也最深。(科工力量)

這種壓力落在所有製造業身上,但不是均等的。造船業對人力的依賴之深、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之弱,因而受到的衝擊也最深。

危機的表現不只是「招工難」。更深的一層,是技能水平持續下滑,傳承鏈條正在斷裂。老一代骨幹積累的判斷力,只能在現場裏、在一個項目接一個項目的磨合中慢慢長出來,寫不進規範,也教不進課堂。當新人進來得少、老人退得快,這條鏈條變薄,技能的水位就會無聲地下降——賬面上看不到,等在交付質量上顯現出來,已經很難補救。

但最根本的一層,是職業認同感在慢慢消解。上一代進船塢的工人,多少還有一種「我在造大船」的自我定位,手藝本身是有分量的。今天年輕人面對的是一個職業選項極度擴張的世界,體力的付出、環境的艱苦、職業天花板的低矮,放在這個比較坐標裏被看得格外清楚。不是他們不能吃苦,是這份苦換不來一個讓人覺得值得的身份。認同感一旦失去,任何待遇上的修補都只是打補丁。

所以出路不在人力資源意義上的「多招人」,而在於改變生產本身的形態。用自動化和數字化重新定義一線工作的內容,讓進船廠的人成為管控系統、判斷例外的技師,而不是在粉塵和噪音裏重復同樣動作的勞力,這才是讓這個職業重新值得選擇的前提,本質上是把整個生產形態向上移一個台階。

日本走過的路是最清醒的參照:七十年代日本造船佔全球產量近一半,此後年輕人不再願意進船塢,技能傳承斷檔,規模收縮與能力流失形成負向循環,不到二十年基本退出了大規模國際競爭。韓國用大規模引入外籍勞工壓住眼前的缺口,卻因此卸掉了改變生產形態的內在壓力,政策可以轉向,流失的能力很難重建。

造船業裏,資金可以融、技術可以買、訂單可以搶——唯獨人的能力積累,是用時間換來的,快不了買不來。前面講的定價權、總包能力、標準制定權,歸根到底都要落在一支能承擔高端建造的工人和工程師隊伍上。其他問題答錯了,可以重來;這道題答慢了,窗口就關上了。

從上半場到下半場,考卷正在展開,難的不是知曉答案,而是在一切賬面數字都欣欣向榮的時候,仍然有足夠的緊迫感去做那些要十年後才見效的事。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科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