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個五年規劃是一次考驗 中國造船業騰飛故事對香港有何啟示?
6月15日,港府開始就首個五年規劃展開公眾諮詢。這對於長期深受新自由主義影響的香港來說具有不同尋常的意義。政府調控、市場調節,都是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手段。政府有失靈的時候,市場同樣有失靈的時候。當香港開始編制首個五年規劃,無疑預示這座有着「小政府、大市場」傳統的國際化大都市開始提升政府調控的作用,從而與高度發達的市場體系相互促進、協調與補充。
今天香港所討論的五年規劃其實是在借鑑國家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所逐漸形成的「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模式。1978年前的內地,絕大多數人都生活在農村,整個社會普遍貧窮落後,甚至連飯都不能吃飽,以至於多次出現「逃港潮」,然而得益於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騰飛,今天的內地已經是全球第二大經濟體。
短短數十年之間,一個有着14億人口的超大規模國家發生如此驚人變化,勢必有值得認真總結的有益經驗。在催生中國經濟奇蹟的背後,一個不容忽視的因素正是政府所扮演的積極推動作用,其中包括以五年規劃為代表的關乎全局的長遠規劃。世間許多事情的成功不能通過政府規劃來實現,得充分鼓勵自由競爭,但對於戰略行業、關鍵領域、超級工程、公共福祉來說,政府的調控作用往往不可或缺。中國在改革開放前的貧窮落後與改革開放後的經濟騰飛對比表明,一個國家和地區的經濟發展,不能籠統將政府和市場二元對立,而是要理性結合政府和市場。
在香港編制首個五年規劃之際,怎麼總結來自國家改革開放的經驗,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最近,筆者有讀到張國寶所寫的《篳路藍縷:世紀工程決策建設記述》一書,從中可以了解政府調控在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騰飛過程中的作用。張國寶是一位特別的正部級官員,他曾任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局長、西氣東輸領導小組組長,既曾深度參與以西氣東輸為代表的一系列世紀工程的規劃與建設,又曾負責制定能源、交通、船舶、汽車、裝備國產化等一系列行業規劃和政策。張國寶既有紮實的工程技術功底,又能從全局和長遠視角謀劃行業的發展,比如,2003年他對於中國造船業的政策建言,可以說是後來中國造船業騰飛的預言。
今天中國造船業已經穩居世界第一多年,成功集齊船舶工業皇冠上的「三顆明珠」,即有能力製造航空母艦、大型液化天然氣(LNG)運輸船、大型郵輪。世界第一的造船工業,既能帶動經濟發展,拉動出口,又讓中國海軍裝備快速進步。然而曾經的中國造船業十分落後,1975年佔世界造船業比重大約1%,改革開放後開始不斷發展,2000年佔世界造船份額大約8%,大幅落後於日本、韓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2003年張國寶在國家發改委的《經濟情況與建議》中以超前眼光提出培育船舶工業,將中國建設成世界第一造船大國,獲得當時決策層的高度重視。
當時張國寶提出的船舶工業建言是深思熟慮的結果,而非不能實現的口號式目標。張國寶認為,船舶製造既是技術密集型產業,又是勞動密集型產業,對鋼鐵工業、機電配套產業的拉動作用很大,出口創匯的價值大。張國寶在建言中先是分析世界船舶製造業中心從歐洲臨海國家向日本、韓國轉移的歷史,認為日本、韓國的成功得益於勞動力成本的比較優勢、逐漸健全的工業基礎與政府對造船產業的重點扶持,然後再分析中國船舶工業的現狀,認為當時中國已積累了船舶工業騰飛的基本要素:以大型船塢為代表的硬件條件,鋼材和機電產品的配套能力,政策環境。除此之外,當時中國勞動力成本大幅低於日韓,完全有可能再現日韓發展歷史。
為了進一步論證自己的觀點,張國寶還專門分析世界船舶市場的潛能與今後船舶更新需求量,認為世界貿易的穩步增長會帶來船舶需求的增長,如果中國不早點創造條件,將失去一個機會。他基於對日本、韓國的造船業崛起經驗與中國造船業現狀的了解,從三個方面提出發展中國船舶工業的初步規劃設想,一是盡力消除大型船塢少這一制約生產能力的主要硬件障礙,提出在渤海灣、長江口、珠江口建設三大造船基地,二是大力培育配套產業,三是以改革發展的思路扶持船舶工業。
「十五」、「十一五」規劃將張國寶的設想變為現實,2010年中國造船完工量佔到世界份額的40%左右,成功超越日韓,位居世界第一。後來的「十二五」、「十三五」和「十四五」期間,中國造船業又經歷了從大到強的變化。2025年中國造船完工量佔世界總量的56.1%,新接訂單量佔世界總量的69.0%,手持訂單量佔世界總量的66.8%。
時至今日,曾經造船業十分落後,在世界份額幾乎為零的中國,在改革開放後經過政府規劃與市場經濟壯大的共同作用,已經具備全球第一的超強實力,為出口、經濟發展、產業升級和海軍裝備進步打下紮實基礎。可以說,最近一些年以來中國海軍裝備的快速躍升,比如福建艦、四川艦、055萬噸大驅、052D驅逐艦與核潛艇的重大突破,與整個國家造船業的騰飛密不可分。
中國造船業騰飛的故事說明,只要能深刻認識經濟社會發展規律,充分發揮比較優勢,政府規劃與發展市場經濟非但不矛盾,而且可以相互促進、相互補充。市場是資源配置的基礎,政府規劃絕非替代市場調節,而是為了解決市場失靈的問題,在市場調節的基礎上因勢利導、未雨綢繆,關鍵在於能否以超前眼光、全局視野作出符合經濟社會發展規律的決策。這尤其考驗着正在編制首個五年規劃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