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有戰事|形勢已變 鄭麗文必須超越連戰

撰文: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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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民黨政治衣缽的傳承看,鄭麗文繼承的是連戰的衣缽。但在今天,單是繼承已經不夠。

2002年與民進黨決裂後,鄭麗文暫時隱退政壇,赴英國劍橋大學攻讀國際關係博士學位。在此期間,鄭麗文對兩岸關係和國民黨有了新認識,並經好友穿線結識了連戰。2004年台灣大選前夕,鄭麗文向代表國民黨參選的連戰致信,提議調整選戰佈局,加快國民黨改革,獲得連戰積極回應。2005年1月,經連戰等人介紹,鄭麗文正式加入國民黨。2月,出任國民黨文傳會副主委兼發言人。 此後,又任政策會副執行長、文傳會主委與發言人等職,深得連戰提攜與信任。

在毫無政治忠誠可言的台灣選舉政壇,鄭麗文與連戰的傳承關係並沒有因為連戰後來辭去國民黨主席和榮譽主席,在國民黨內的影響力衰退而終結,而是始終抱持着連戰衣缽。2025年,鄭麗文在宣佈參選中國國民黨主席期間多次公開說明:2005年是連戰親自邀約、引薦她加入國民黨,當年跟隨連戰完成大陸 「和平之旅」,是她堅定堅持「九二共識」、兩岸和平的起點,其參選黨主席核心目標正是延續連戰當年推動兩岸對話、反對 「台獨」 的路線。鄭麗文還將連戰定位為自己政治道路的引路人,以此區分其他候選人模糊的兩岸立場,反覆強調 「今日參選,是承接連戰當年和平理想」。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鄭麗文亦將今年4月對中國大陸的歷史性訪問稱為「和平之旅」,以連戰2005年「和平之旅」傳承人為身份錨點,稱自己是連戰和平路線的接續者,要完成當年連戰未竟的兩岸常態化交流願景。鄭麗文在出發前記者會直接點明,2005 年跟隨連戰完成歷史性「和平之旅」,如今以國民黨主席身份重走這條道路,是兑現當年的理想,此行是連戰和平路線的延續。連、鄭二人都試圖通過對中國大陸的破冰式訪問,內病外治,在與中國大陸的互動中彰顯國民黨及其本人在維護兩岸和平上所能發揮的獨特價值,並以此爭取台灣民意,鞏固在國民黨內的政治支持。

在兩岸關係上,鄭麗文與連戰都公開反對台獨,嚴厲痛批台獨的欺騙性和危險性,推動國民黨與台灣民眾與台獨切割,承認「一個中國」與「九二共識」。在族群身份定位上,兩人都敢於打破台灣政治正確,承認自己的中國人身份。鄭麗文在2025年國民黨主席選舉期間及之後,在多個場合表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並且「要讓每個台灣人都能自豪、自信,堂堂正正大聲說:我是中國人!」而祖上自福建遷台已歷九世的連戰也在 2001年1月舉辦的「新世紀兩岸關係研討會」上說「我們的祖先來自中國大陸,我們從來就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4月10日上午,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北京會見鄭麗文主席率領的中國國民黨訪問團。(新華社)

在對國民黨的改造和對台灣未來的願景構想上,兩人都主張在價值形態上對國民黨進行重塑,整合台灣政壇其它政治力量與民進黨對抗,捍衛台灣民主憲政,謀求台灣永續發展。連戰擔任國民黨主席後對國民黨進行了創黨以來的第三次黨務改造,同時積極推動與親民黨、新黨合作,形成了在野泛藍陣營。鄭麗文亦開始重塑國民黨的兩岸核心政策主張,努力推動黨內團結,併力促與柯文哲創立的台灣民眾黨實現「藍白合」。

從傳統政治的各個層面,可以說鄭麗文都系出連戰,並很好地繼承了連戰的政治路線。

必須肯定的是,自李登輝打開台獨魔盒之後,從2000年連戰出任國民黨主席,到2025年鄭麗文出席國民黨主席,25年間台灣政治的地貌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在民進黨的長期推動,外部勢力的深度介入,和各種被不當引入、扭曲解讀的民族獨立思潮、台獨史觀等合併薰染下,台獨已成台灣社會主流認知,很多政治人物對中國人身份避之猶恐不及,「一個中國」的九二共識在很大程度上被民進黨和各路台獨污名化,與中國大陸交往動輒被抹黑抹紅已成台灣政治常態。在這樣非常惡劣的政治環境下,鄭麗文敢逆風開局,踐行連戰政治路線,不懼民進黨抹紅抹黑,頂住黨內親美派、本土派、投機派批評質疑,堅持到中國大陸再行「和平之旅」,並以中國人身份標定自己,非常不容易,極具難能可貴的政治理想主義精神。

不過,肯定鄭麗文的不容易和政治理想主義精神,不代表認同她只要這樣做就會無往而不勝。鄭麗文還必須認識到,形勢今非昔比,如果只是單調重拾連戰昔日的政治路線,已經應付不了今日的局面。

首先是台灣內部政治地貌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由台灣政治大學選研中心長期追蹤的數據顯示,在2000年,台灣自認中國人的比例為13.1%,認為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比例是43.8%,廣義「自認有中國人身份」者合計為 56.9%,僅自認為台灣人的比例為36.9%。在統獨立場上,明確支持台灣獨立的比例為14.7%,主張統一的比例為19.4%,各類維持現狀的比例合計為48.7%。

到2025年,同一家民調機構依同樣口徑統計發現,僅自認中國人身份者已跌至2.3%,認為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的比例為30.5%,廣義自認有中國人身份者合計僅為 32.8%,同時僅認台灣人身份者比例飆升至62.9%,另有無意見和拒答者比例為4.3%。在統獨立場上,明確支持台灣獨立的比例為25%,主張統一的比例為6%~7%,各類維持現狀的比例合計超 60%。體現在選舉數據上,2000年、2004年連戰代表國民黨競選台灣總統時,基本仍能以五五波與民進黨平分天下,但是到2024年大選,國民黨已經無力再單獨對民進黨構成挑戰。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昨日的失敗或許是為明天做準備,甚至是為改革的國民黨引領新台灣提供指引。

民意如流水,統計數據及選票變化未必會一成不變。但這些數據在二十多年內的大幅變化,對鄭麗文是非常大的警醒。一個必須深入思考的問題是:即便在連戰時代,與連戰路線相似或相近的政治概念尚有相當大面積的普遍民意支持,國民黨仍越走越窄,到最近十幾年在政治上甚至完全不是民進黨的對手,在今天民意分布已經對國民黨更不友好的情況下,鄭麗文若不加創新,原版照搬連戰的政治路線,會怎麼樣?

2005年4月29日,時任中共總書記胡錦濤與中國國民黨主席連戰在北京舉行會談,這是60年來國共兩黨最高領導人首次會談。(VCG)

過去二十多年,一方面是民進黨陳水扁、蔡英文、賴清德等挾執政優勢,不斷向國民黨發起進攻,在島內搞去中國化,推動擴散台獨意識形態,把國民黨成功標籤化為一個威權且腐敗的「賣台」政黨。一方面是國民黨老病纏身,屢屢陷入分裂,拿不出可以讓台灣人接受的核心論述,在民進黨圍剿進逼下畏畏縮縮不敢鬥爭不善鬥爭,脱不下孔乙己式温良恭儉讓的長衫,拿不出任何有效應對辦法。鄭麗文如果不能跳脱前輩臼套,只延續連戰的路線和打法,不能創新性打出逆風之局,國民黨的前景如何不難預知。所幸從鄭麗文在國民黨選舉前後的言行及訪問中國大陸期間前後的情況看,她開局不錯,而且好像已經找到了一些辦法。

其次是兩岸之間的形勢發生了顛覆性變化。2000年連戰出任國民黨主席,2004年連戰破冰之旅訪問中國大陸,當時兩岸政治實力的天平還不像現在這樣完全失衡。2000年,大陸GDP約為11985億美元,台灣GDP約2929億美元,台灣經濟規模為大陸24.4%。2004年大陸GDP約19316億美元,台灣GDP約3311億美元,台灣經濟規模為大陸17.1%。到2025年大陸GDP已經爆炸式增長到18.7萬億美元,台灣GDP約8960億美元,台灣經濟規模僅為大陸約4.8%。

在經濟規模發展失衡的同時,中國大陸的軍事實力、國際政治與經濟影響力也對台灣形成碾壓式領先優勢。2000年初,陳水扁上台時,台灣尚有29個邦交國。2024年,台灣的邦交國已經萎縮到12個。在此二十多年間,因為台獨蔓延挑釁和外部勢力介入,兩岸原本友好交流的氣氛也陡轉直下,重回政治敵對與軍事對峙。近幾年,解放軍已經進行了多次大規模圍台軍演,兵鋒直抵台灣本島。各界分析普遍認為,若非中國大陸方面保持克制,台海可能早已發生嚴重衝突。

在中國大陸推進完成國家統一方面,2000年,2004年,中國大陸對台政策主要集中於遏制台獨,擴大兩岸商務與民間交流,打開對台溝通局面。2005年連戰訪問中國大陸與胡錦濤會面後發表的是「兩岸和平發展共同願景」。2025年,鄭麗文再訪中國大陸與習近平會面後,各界討論更多的是何時統一,以及以何種方式完成統一。如今,台獨的緊箍咒約勒越緊,統一已擺上枱面成為官方明面政治。中國大陸官方及媒體關於統一後的想像與論述蔚然成風。甚至連最不樂見兩岸統一的美國也不再回避這個終極議題。

2004年,連戰在其出版的著作《改變,才有希望》中呼籲,兩岸都應彼此放下意識形態。他表示,中共如果一味堅持「一國兩制」,台灣如果一味堅持獨立,僵局就難以避免,戰爭的威脅也無法消除。對兩岸來說,這是雙輸的局面。在他看來,兩岸的問題,「不急於談統一,也不急於談獨立,而要談的是如何好好相處,共創雙贏」。坦率說,彼時的連戰仍在採取「拖」的戰術,試圖以「一中」為掩護,在反台獨與九二共識的基礎上,只談和平,迴避統一。但是如今,在兩岸間只談和平已經不現實了。在內外形勢變化下,如果兩岸不能就統一儘快達成共識,所謂的和平,會非常蒼白脆弱。

2025年12月2日,美國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CSIS)7月發表一份報告,模擬台海發生軍事衝突作出最壞情況的預測,結果顯示日本的死傷人數為4,662人。(網絡圖片)

第三,國際形勢也在過去二十多年發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巨大變化。2000年,中國經濟排名世界第六,還是人們公認的發展中國家,如今,中國經濟已經躍居世界第二多年,中國已經成為各方面可以和美國掰腕子的超級大國,世界格局體系東升下降,而且趨勢還在進一步加速。實質G2已成國際共識。

感受到中國崛起給美國霸權帶來的挑戰,美國一方面加大力度挖掘台灣遏制中國的地緣潛力,一方面也在做隨時拋棄台灣這顆棋子的準備。尤其特朗普上任後,以交易思維看待美台關係,加緊掏空台灣。他不久前訪問北京後就中美及美台關係發表的言論已相當清晰。

台灣問題由美國介入中國內戰產生,是中國內戰的遺留。數十年來,台灣都仰賴想像中的美國保護才得以以一個相對獨立於中國大陸的政治實體存在。中國大陸雖然表示反對也默認了美國的存在。連戰時代的中美及美台關係維持了過去幾十年的常態,其對中美、兩岸及美台三組關係及各方地位的理解自然會受此束縛。故2000年連戰出任國民黨主席,2004年連戰訪問中國,其有關台灣地位與中國大陸及美國關係的論述,仍在與中美等距的框架下定標。

但是如今,形勢變了。中國崛起形成的地緣擠壓,中國推進完成國家統一進程的加速,美國在利用台灣還是掏空後放棄台灣的選擇中痛苦掙扎,以及台灣內部政治地貌的巨大變化,都讓鄭麗文身處的形勢和當年不同。時代變了,應對方法不能一成不變。《韓非子》言,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時移而治不易者亂。若鄭麗文不能超越連戰,在已經變化的形勢下仍寄望於用連戰路線應付一切,無異於刻舟求劍。鄭麗文應該不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