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護照」這幾個月在非洲遇到了一些麻煩。8月12日，三名台灣商務旅客及家人在烏干達恩德培國際機場入境時遭扣留護照，移民官要求他們提出中國護照，理由是烏干達奉行「一個中國政策」，幾經交涉，相關人等最終放行入境，但此前已有台灣旅客在同一機場遭遇類似情況，其中有人被拒絕入境。摩洛哥則從7月20日起暫停受理台灣人申請簽證確認函（VCL），等於把正常申請入境的路徑直接卡住，台灣人不得持既有護照文件入境。再往前，東非的索馬里也曾通知航空公司，不接受台灣所發護照及旅行文件入境、出境或過境。這幾個國家短期內接二連三對於台灣護照的通行有疑義，縱然各國有自己的外交政策和邊境管理，化整不為零，此事態已很難再只當成個案看待。

尤其如果把時間再往前拉，今年4月其實已經出現過一次更高層級的版本。賴清德原訂前往台灣在非洲唯一的邦交國斯威士蘭，塞舌爾、毛里求斯、馬達加斯加卻先後撤回賴清德專機飛越許可，行程被迫延期。後來斯威士蘭國王恩史瓦帝三世乾脆派出專機接人，賴清德才在5月2日成行。是以，賴清德要去台灣自己的邦交國，但飛機怎麼飛，竟然要先看幾個與台灣沒有邦交的第三國臉色，這件事本身其實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過去談北京壓縮台灣外交空間，各界最習慣看的還是邦交國，因為算法最簡單直觀，例如台灣剩幾個邦交國？北京是不是又要挖走哪一國？回顧蔡英文執政八年，台灣接連失去十個邦交國，每斷一國都是一次外交挫敗，數字從22一路掉到12，也自然成為政治攻防的議題。但走到今天，北京似乎未必那麼急著把12變成11、變成10。因為可以做的事情，已經不只這些。

當然，讓一個國家跟台灣斷交，效果很醒目，但這某種程度也是一次性的，對絕大多數台灣人而言，一個遠在加勒比海、太平洋或非洲的國家改與北京建交，坦白說已經無感，甚至會樂道少了一個只會要錢的邦交，台灣不當凱子。但護照通行的情況就明顯不一樣，賴清德專機怎麼飛？還能飛？問題更大。當台灣旅客到了機場，遭遇當地移民官不認台灣護照、要求退回，要改拿中國護照才可以入境，或當台灣政府高層要去一個仍然承認中華民國的國家，周邊國家卻可以不讓專機飛過領空，那個原本對台灣人「體感」很遙遠的「一中政策」，瞬間就變得非常具體。

這才是最近這一連串事件比較值得注意的地方。北京要做的，未必只是繼續搶台灣的邦交國，而是讓那些已經跟台灣建交、政治經濟關係又夠密切的國家，把原本寫在外交公報裡的一中政策，真的做出來，具體可以是做進簽證制度、移民櫃檯、航空飛越許可，也做進國際會議的邀請名單。

類似的事情已族繁不急備載，諸如南非要求台灣駐處搬離行政首都比勒陀利亞並降格改名，贊比亞原訂舉辦全球數字人權大會RightsCon，最後因台灣代表參與問題生變，主辦單位Access Now取消實體會議，並公開指控中國方面施壓。若再加上塞舌爾、毛里求斯與馬達加斯加的飛越許可，以及最近烏干達、摩洛哥的護照與簽證問題，這些事情性質並不完全相同，也沒有具體證據指向由北京下令、各國照辦，但渠等確實指向一個共同的變化：台灣的國際空間，開始不是少一面國旗，而是少一條路。

是說，北京如果真的在調整對台外交施力的方式，那麼邦交國數字反而可能愈來不是最值得看的指標。台灣剩下12個邦交國，北京今天就算再拿走一個，政治效果還有多少，可以討論。反過來說，如果北京不必讓一個國家跟台灣斷交，只要讓更多與北京友好的國家，在行政上愈來愈嚴格執行北京版本的一中政策，效果可能還更實際。

台灣官方向來自豪台灣護照已免簽一百多個國家，邦交國也還是12個，但問題是有些國家台灣人就是去不了，有些會議進不去，乃至飛機飛不過領空。這類的外交壓縮當然沒有斷交那麼戲劇化，卻更細碎，也更容易散落在不同國家和不同行政部門裡。

具體言之，現在這個現象集中出現在非洲，並非偶然，中國在非洲經營多年，從中非合作論壇、一帶一路、基礎建設、貸款、礦產、貿易到投資，早就不是單純的經貿往來，政治影響力會不會跟著經濟關係一起增加，本來就是必然要問的問題。這裏無須刻意貶抑非洲國家遂成北京的附庸論調，因為這些國家當然存在自己的利益計算，而問題恰巧就在這裏：當限制台灣不需要付出多少政治成本，跟北京維持好關係卻有很現實的利益，那麼要不要為了一本台灣護照、一架台灣政治高層的專機，或者幾個台灣人參加國際會議而得罪北京？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這箇中也碰到台灣近年外交敘事裡一個比較少被討論的問題。從蔡英文到賴清德政府，台灣官方很喜歡倡談「理念相近國家」，這個詞現在幾乎已經成為台灣外交上的標準用語。舉凡美國、日本、歐洲，尤其捷克、立陶宛這些中東歐國家，對台關係確實比過去更靠近，台灣也愈來習慣從這些地方去反身理解自己的國際處境，例如民主對民主、威權對民主，「台灣勇敢地站在民主陣營前線」，因此得到民主世界支持。這是台灣大外宣的根本邏輯，但國際政治的現實是，這個世界恐怕沒有那麼多與台灣理念相近的國家，或更準確一點說，世界上有大量國家，根本不以是不是跟台灣理念相近，來決定他們怎麼處理台灣問題。

台灣的外交觀，長年太習慣單看華盛頓、東京意向，或是G7跟布魯塞爾的表態，偶爾的捷克與立陶宛則像是錦上添花一般的存在，但北京看的世界地圖顯然不是這一張，還有非洲、中亞、中東、拉丁美洲，以及相當一部分東南亞。這些地方很多不是台灣的「敵人」，甚至跟台灣仍有經貿與民間往來，但實在沒有太多理由在台灣與中國之間選擇台灣。

因此，不難看到那些所謂理念相近的國家可以在聲明裡支持台灣，派議員訪台，時而強調台海和平的重要性，也可以在國際場合反對中國片面改變現狀。但當烏干達的移民官把台灣護照擋下來時，這些理念相近國家的理念顯然鞭長莫及，尤其當三個非洲國家不讓賴清德專機飛越時，單靠抽象的理念相近也無法替賴清德打開領空。是以，問題或許根本就不是台灣到底有多少「理念相近國家」，而是除了這些理念相近國家之外，台灣還剩多少能力去處理那個更大、也沒有那麼理念相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