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11月底台灣地方選舉剩下不到三個月，台灣兩大在野黨「藍白合」再度成為選戰關鍵詞，只是今年的藍白合，和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前那場鬧得沸沸揚揚、最後不歡而散的藍白合，已經很不一樣。

今年3月，國民黨與民眾黨正式拍板年底地方選舉合作協議，從共同政策願景、縣市長提名整合、聯合輔選一路談到選後聯合治理，對於沒有現任者的縣市，兩黨原則上採先提名、再整合，並以民調決定最後人選。其中，嘉義市率先完成整合，由民眾黨張啓楷勝出，國民黨接受結果，宜蘭縣、新北市也循相同方向進行。

如果只看縣市長這一層級，今年的藍白合顯然比2024年「進步許多」，當年兩黨為了總統候選人侯友宜、柯文哲誰正誰副的問題，從統計誤差吵到君悅飯店，合頒了一場罕見又驚人的鬧劇。兩年多後，至少兩黨已經知道要先把遊戲規則寫下來。

然而，問題根源卻也在此，當「藍白合」從總統選舉走進區域性的地方選舉，事情又開始複雜化，近期的新竹縣竹北市就是一例。民眾黨認為雙方原有合作默契，支持國民黨徐欣瑩參選新竹縣長，竹北市長則應支持民眾黨邱臣遠，不料國民黨最後仍決定在竹北市推出吳旭智。民眾黨主黃國昌召開記者會直接指責國民黨沒有信守承諾，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則稱竹北選情「具有高度特殊性」，雙方對地方情勢與人選安排有不同評估，「但不影響合作初衷」。在地「事主」的徐欣瑩喊出「相忍顧大局」，邱臣遠則反問「這個大局是誰的大局」？民眾黨內也出現被國民黨擺一道的聲音，認為國民黨在登記截止前夕才在竹北突推候選人跟民眾黨翻桌，就是抓準了民眾黨無法即時在新竹縣提名反制，策略上把小黨吃死死。

可以說，當大局與小局的話一喊出來，便直接對稱了兩黨一大一小要合作的最尷尬處境。所謂大局，從兩黨中央來看當然很清楚，民進黨執政進入第三任，藍白若在同一選區各自推出候選人，相互瓜分非綠選票，極可能讓民進黨漁翁得利。台中市長盧秀燕所謂合則兩利、分則兩敗，正是這套最直觀的選舉算術，類似的前鑒也在2000年代的國民黨與親民黨的合作案例上可以有明確答案。

但是台灣地方選舉從來不是只有這個大局，這是黨中央中心主義下的藍白合作所忽視的。對經營竹北多年的國民黨地方人物來說，竹北就是他的大局，對邱臣遠以及極欲在地方扎根的民眾黨而言，全台家戶收入前段、滿是竹科高科技從業人員居住的竹北市同樣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拿掉的小局。兩黨中央想的是22個縣市最後能贏幾席，但地方政治人物想的則是自己的政治生涯能不能繼續，這兩者原本就未必一致。這基本解釋了何以藍白合越往基層難度越高。

不難想見，縣市長只有一席，合作的利益容易計算，推出最有勝算的人，把另一個人勸退即可，但複數選區的議員，又或鄉鎮市長乃至地方組織面對的不是同一道算術題。國民黨有自己的議員要選，也有經營多年的地方人物，但民眾黨也有要擴張自己議員席次的剛需，民眾黨如果每次遇到衝突都被以「大局」為由退讓，當如何證明自己是一個準備長期存在的政黨？

以台北市為例，國民黨喊出市議會單獨過半，尋求連任的台北市長蔣萬安可以替民眾黨議員集體站台，但不願個別替白營候選人背書。同樣由國民黨執政的新北市則相對寬鬆，國民黨候選人李四川不僅與黃國昌互動密切，面對藍白議員候選人也採取「一起顧」的態度。於是，同樣叫「藍白合」，台北、新北合的方法就不一樣。

這當然可以解釋成因地制宜，但也讓「藍白合」這三個字開始變得愈來愈寬。例如嘉義市兩黨以全民調決定共同候選人，這叫藍白合，宜蘭一方退出、支持另一方，也叫藍白合。新北市長兩黨合作，藍白議員卻各自參選，依舊無礙藍白合。但國民黨在台北市要拚議會過半，不願替白營個別候選人站台，卻不妨礙雙方宣稱大方向合作。但到了近期最爭議矛盾口的竹北市，兩黨各推一人下，國民黨還是可以強調「合作初衷沒有改變」。

所以，問體已然要反過來想，究竟什麼情況才叫「沒有藍白合」？

2024年的藍白合比較容易理解，總統只有一席，選票也只有一張，侯友宜與柯文哲如果都選，當然就是競爭，必要其中一人退下才是合作。因此當時的問題始終非常具體，即誰正誰副，或者到底要不要一起選。

但地方選舉顯然不是這麼一回事，一個選民可以支持國民黨的市長，同時把議員票投給民眾黨，也可以接受藍白共同推出縣長，但不接受自己選區經營多年的候選人被迫退選。政黨之間也一樣，今天可以在新北合作，明天在竹北競爭，縣市長可以共推一人，議員仍得短兵相接，藍白於焉進入一種既是盟友也是對手的關係。

是以，如果用講了多年的藍白合又來了，以這不過是政黨合縱連橫的方式來看這個黨際關係，實則少看了一點。因為這幾年政治人物經常把藍白合作形容成「人民期待」，但選民期待的究竟是藍白兩個政黨合作，還是單純希望自己不喜歡的政黨落選，恐怕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如果所謂「藍白合」是一個由下而上的選民需求，那麼政黨中央即使沒有談妥，選民也可能自行棄保，反過來說，如果合作主要是政黨為了提高勝率而設計的選舉安排，黨主席握手、候選人退選，並不代表支持者就會自動跟著移動，因為政黨可以交換席次，卻不能交換選民，類似案例在選舉研究中清晰可見。

就現實來看，國民黨地方組織深厚，藍白合的主要目的自然是避免非綠選票分裂，但民眾黨面對的卻不只是今年多贏或少贏幾席，而是能否繼續成為一個獨立政黨。民眾黨在台北市、新北市今次提名13名議員參選，黨內甚至已把地方席次能否成長視為攸關2028的生存戰。這使得兩黨嘴裡的「大局」，從一開始就不是完全相同的大局。

國民黨的大局，是在野力量集中後拿下更多縣市，並為2028年重新取得中央執政權累積條件，民眾黨的大局除了政黨輪替，還必須包含自己的生存與成長。倘若每逢衝突，民眾黨都被要求為更大的在野利益退讓，結果合作得越成功，自己反而可能越沒有存在的必要。

反過來說，民眾黨若為了證明自身存在而處處提名，又會重新掉回2024年那道熟悉的質問：既然最終目標都是政黨輪替，那為什麼不能合作？

是以，今年選舉值得觀察的，或許已經不是藍白到底合不合，從現在的情況看，兩黨當然會合，而且很可能一路合到2028年大選，但這不代表兩黨不會同時在一些地方彼此競爭，甚至翻臉。

宏觀又抽象一點來看，「藍白合」正在變成一個過於籠統的政治詞彙，不再意味兩個政黨真正形成聯盟，而比較像是一套依選區、候選人與彼此利益不斷調整的合作關係，有共同利益時合作，有自身利益時競爭，出了衝突再設法把火控制在局部。

如此一來，竹北是不是破局，或許反而沒有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當兩黨可以正在竹北互罵，但同時又可以在宜蘭站台、在新北合作，又同時在台北市搶議員席次，且所有這些情況都還可以被稱為「藍白合」，那麼這三個字本身或許已經沒有過去那麼重要。時隨勢轉下，回想2024年台灣選民問的多是「藍白為什麼合不了」？到了今年，面對國民黨、民眾黨紊亂的合作體系，選民提問的恐怕是當什麼都可以叫藍白合，那究竟什麼才叫沒有藍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