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偉中落馬|深圳必須告別「工程師治市」模式
卸任深圳市長不足一個月,履新20天,覃偉中就被查了。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宣佈前深圳市市長覃偉中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調查,這標誌著又一位深圳市主要領導落馬。廣東省人大常委會黨組擴大會議當日召開會議。會議強調,要深刻汲取教訓,做到警鐘長鳴,堅持不懈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凝心鑄魂。每每出事都會說「吸取教訓」,深圳這麼一個如此特殊的全國排頭兵城市,吸取的教訓究竟應該是什麼?
深圳近年落馬了不少高官,地產融資、交通基建與城鄉規劃領域頻發反腐大案,表面上看是個案權錢交易的失控,實質上折射出深圳都市治理與經濟發展模式中的深層次矛盾。一語以概之———深圳地產與基建腐敗背後的粗放增長。
深圳近年來在地產與交通體系中暴露出的腐敗問題,是長期依賴「土地融資」、「大規模基建」與「高壓快建」推動增長的必然副產品。在過去二十至三十年裡,深圳依賴特區政策紅利、大規模土地開發與項目投資,換取了驚人的GDP增速。
就拿覃偉中執政深圳五年來說,是深圳經濟總量逼近4萬億、科創指標全面躍升的五年。GDP從2.83萬億增長至3.87萬億,年均增速5.5%,一線城市居首;規上工業總產值與增加值連續四年全國「雙第一」;外貿出口實現「33連冠」;戰略性新興產業增加值佔GDP比重提升至43%。這些數字是真實的。但一個領導幹部的「總賬」,從來不是只看經濟指標的。
深圳市長,是一個權力密度極高的崗位。深圳是計劃單列市,享有省級經濟管理權限。市長直接掌握財政資金調配、產業政策制定、土地規劃審批、國資平台運作等核心權力。深圳國資體系龐大——深投控、深創投、深圳地鐵等平台管理著數千億資產。在「產業投行」邏輯下,政府引導基金、國資入股、土地整備等操作,既是推動產業的抓手,也是廉政風險的高發地帶。
覃偉中任期內,深圳落地了深汕比亞迪汽車工業園、中芯國際12英寸產線等百億級項目,推動深圳獲批建設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國家實驗室等重大平台。這些決策涉及巨額資金、土地資源和政策傾斜。在「親清政商關係」的框架下,如何確保每一項重大決策既有魄力又不越界,既敢拍板又不失範,是每一位主政者必須面對的考驗。
須知,當城市經濟規模已達到數萬億級別,都市化率接近飽和時,繼續沿用舊有的粗放擴張模式只會產生雙重困境。一就是尋租空間轉移:巨額資金與資源集中在土地整備、地產開發與交通建設領域,形成了利益交織的空間;二就是邊際效應遞減:依靠大規模投資拉動經濟的邊際收益急速下滑,城市逐漸陷入「高投入、高消耗、低效益」的質量瓶頸。深圳已不再是四十年前的邊陲小鎮,但在治理邏輯上,如果還陷在「重生產、輕治理」、「重規模、輕質量」的路徑依賴之中。
覃偉中的履歷帶有鮮明的「工程技術與國企高管」標籤(長期任職於石油化學系統及央企)。選用這類背景的官員主政深圳,反映出在思考深圳發展時,依然習慣性地將其定位為一個「大型生產基地」或「GDP 增長引擎」,而非一個需要複雜社會治理、公共服務升級與生態平衡的現代化超大城市。這種「工程師治市」或「項目驅動型治理」模式,雖然擅長於土地整備、招商引資和重大項目落地,但在應對後工業化時代的深層次問題時顯得力不從心———將城市發展簡單等同於產業產值和投資規模,忽視了居民生活品質、公共服務供給(醫療、教育、保障房)。然而現代超大城市需要的是制度創新、法治環境、市場化活力與社會包容度,而非單向度的行政指令與大規模工程建設,這是治理現代化的缺失。
深圳當前的核心挑戰,在於舊有的「特區政策紅利」正在耗盡,而新的高質量發展機制尚未完全建立。深圳亟需開啟「第二輪改革」,這場改革的核心不能再停留在純粹的生產力擴張或粗放式的產業升級,而必須轉向「城市治理現代化」與「增長質量重塑」。
從「規模 GDP」轉向「質量 GDP」,摒棄對 GDP 絕對增速的執念,將資源更多配置於原始創新、公共福利、生態環境與中小企業活力上。並且擺脫特區紅利依賴,不能再依靠中央給予的特殊政策或單純的轉移支付,而要依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的營商環境與制度供給,重新激發市場主體的自發創新動力。更需要重構城市與人的關係。城市發展的終極目標是「人」,而非單純的「產值」。解決高房價、改善公共服務缺口、建立可持續的社會保障,比再蓋幾棟地標大樓或幾條高鐵更能決定深圳未來的競爭力。
覃偉中的落馬為深圳敲響了警鐘。深圳的毛病不在於缺乏資金或產業基礎,而在於發展理念的滯後。如果始終用二十年前「搞工程、衝產值」的老舊思維來管理一個三千萬人口的現代化巨型城市,深圳只會陷入另一種發展誤區。深圳要真正實現再次騰飛,就必須擺脫對工程型官員和粗放增長模式的依賴,以高質量的城市治理與深度體制改革,走出一條真正的現代化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