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選舉觀察|國民黨的四大危機
台灣年底地方選舉進入最後兩個月,若只看藍綠地方版圖,國民黨仍握有優勢,還談不上逆風,更遑論敗象,但選舉看到現在,國民黨原先「守成有餘」的盤面,已經冒出幾個年初未必料想得到的變數。
先看向來被歸為國民黨優勢選區的北台灣,民進黨推派的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漸從陪跑追成威脅,另長年由國民黨主政的新北市,國民黨今回推選經驗老成的李四川出馬,已被民進黨蘇巧慧追成了平手,甚至些微反超,再往中南部看,國民黨在彰化縣的黨內整合沒有完成,高機率將失手地方八年政權,新竹縣的藍白合作又在竹北破局,民眾黨主席黃國昌脫口國民黨候選人已經game over,而在東北角的宜蘭縣,國民黨的選情目前看來也不是穩局。上述這些國民黨現正執政的選區情況固然不同,不能簡單拼成一股「綠潮」回歸,但放在一起看,卻共同擠兌了國民黨幾處最敏感的地方:北部基本盤、蔣萬安的政治行情、黨內下一輪權力排序,以及鄭麗文領導黨中央的能力。
回顧2018年「韓流」替國民黨打下一大片地方江山,2022年又守住優勢,八年過去,當年的在野紅利已變成今天的守成壓力。
危機一:雙北基本盤開始鬆動
最先看到變化的,還是俗稱「雙北」的台北市與新北市。現任台北市長蔣萬安原本被普遍認為連任問題不大,當民進黨決定推出沈伯洋時,外界較多討論的也是他能把差距縮到多少,而不是能不能扳倒蔣萬安。但最近兩個月,一波被支持者稱為「洋流」的街頭人氣,把原本不熱的台北選舉整個炒至沸騰,熱氣甚至已漫出台北市。
以9月22日公布的一份受到高度討論的民調為例,甚至做到蔣萬安支持度41.7%、沈伯洋支持度40.5%,只差1.2%的結果。當然,單一民調不能拿來宣布台北變天,不同調查結果也有不小落差,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沈伯洋是否已經追平,而是幾個月前根本沒有懸念的台北,現在竟然需要認真討論這件事。
至於新北市的兩黨競爭則是更為直接,國民黨執政這座全台人口最多的城市已超過20年,李四川接棒對上挑戰者蘇巧慧,始終沒有把差距拉開。最新一份民調甚至出現蘇巧慧支持度38.2%、李四川37.1%的結果,「五五波」仍是目前描述新北最不容易出錯的說法。
這些民調數據變化尚不足以代表雙北已經由藍轉綠,但如果國民黨只是在台南、高雄繼續輸,並不是新聞,但如果台北市從「蔣萬安穩穩連任」變成需要催票,新北市從侯友宜四年前大勝變成纏鬥,事態就不能相提並論。國民黨要擔心的,是北台灣的政治舒適區正在縮小,即使最後雙北都守住,只要勝幅明顯縮小,這個問題也不會隨著開票結束而消失。
危機二:蔣萬安從加分戰打成保衛戰
承繼上述,當雙北選情收緊,最先受到政治傷害的必然是蔣萬安。質言之,蔣萬安從來不只是一名台北市長,其年輕、形象穩定,有首善之都市長舞台,加上「蔣家第四代」這個既是資產也是包袱的身分,讓他在政壇起步初期,就在國民黨內被視為明日之星,披上一席少主可以帶領整黨中興的角色。
因此,今年這場選舉本來應該是替蔣萬安加分、暖身的,四年前,他在台北市長三搶一下的局面下,以42.29%得票率當選,經過四年執政,如果今年順利連任,而且贏得漂亮,2028年或更後面的政治想像,基本是順水推舟的事,在馬英九退位、等待少主已久的國民黨眾自動會幫他抬轎。
然而,事與願違,偏偏沈伯洋上陣半年,便把蔣萬安「大男主」的「皇族劇本」給改了。當然現在就說蔣萬安「總統路斷送」實在太早,但政治講的就是一個現實,哪怕同是勝選,大勝和險勝的政治價值完全不同。如果蔣萬安最後仍然過關,卻從原本預期的輕鬆連任打成最後兩個月全黨搶救,那他拿到的是台北市長第二任,消耗的便是一部分「明日之星」的政治資本。倘若他真的敗選,一個只做一任便丟掉台北的市長,要再往更高位置走,難度自然更高。
因此,沈伯洋真正打亂的,不只是蔣萬安的連任節奏,而是他原本一路往上走的政治節奏,也是國民黨梯隊接班的布局,讓這場本來應該增加蔣萬安政治資本的選舉,至少先變成了一場政治資本保衛戰。
危機三:「四顆太陽」開始重新排位
順著蔣萬安一旦受傷,牽動的自然便是國民黨內「太陽」的數量與亮度。近一兩年談國民黨的未來,總繞不開幾個名字:盧秀燕、韓國瑜、蔣萬安,以及掌握黨機器的鄭麗文。四人條件不同,盧秀燕有地方執政資歷,韓國瑜有自己的支持群眾,蔣萬安代表世代接班,鄭麗文則握有黨主席位置。所謂「四顆太陽」,講穿了就是國民黨下一個政治周期誰站在哪裡。再根據過往經驗,地方選舉正是各方重新分配籌碼的時候。
試想,蔣萬安如果大勝,當然繼續留在牌桌中央,如果苦戰過關,位置還在,就是籌碼少了,但如果蔣萬安連任出現意外,等同牌桌座位得重新排序。尤其現階段蔣萬安開始要陷入「緊急危難」之際,另外三顆太陽是觀望?是出手相救?都足以成就一番解讀。
於是接下來值得看的,不只是蔣萬安怎麼選,也包括另外幾人是否救、怎麼救,眼下的韓國瑜已被李四川點名會在需要時站台,鄭麗文也持續投入地方輔選,雙北選情如果真的告急,黨內太陽大概誰也躲不掉。
就現實論現實,蔣萬安如果真的在這一役折損,另外幾人的相對位置自然上升,政治本來就是此消彼長,也牽動2028年國民黨內權力銜接、由誰登頂的問題。
危機四:鄭麗文叫得動國民黨嗎?
相比前三個問題,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所面對到的考驗可謂最沒有迴旋空間,也就是選舉勝者為王的邏輯,就今次地方選舉,以彰化縣的選情最為典型。國民黨提名魏平政後,地方整合一直沒有真正完成,待魏平政9月6日成立競選總部,國民黨現任縣長王惠美依然缺席,鄭麗文只能在台上喊「家和萬事興」。此前,王惠美已然缺席多場黨內造勢,也不諱言跟鄭麗文很久沒有見面溝通,甚至出現公開與民進黨曖昧互動的情事,這些行徑都讓國民黨在組織彰化縣的動員呈現顛頗之勢。
試想,一個政黨如果真的已經家和萬事興,通常不需要黨主席特別跑去提醒大家家和萬事興,更麻煩的是,鄭麗文其實早就知道問題在哪。她7月便公開把彰化、嘉義市列為艱困區,也承認新竹、宜蘭「選情有狀況」。也就是說,這些洞不是最後兩個月突然冒出來,而是黨中央早已看到,現在只是推進到驗收階段。
新竹縣則是另一種麻煩,藍白原本談地方合作,到了竹北市長提名卻直接翻桌,國民黨、民眾黨各推人選,民眾黨更宣布新竹縣各級選舉不再受兩黨地方合作協議拘束。
持平而論,這些地方問題未必都能怪到鄭麗文頭上,國民黨長期依賴地方派系、政治家族和基層組織發展,本來就不是中央黨部一道命令下去,地方便全部照單全收,但黨主席存在的價值不也正在這裡?若地方自己能談好的事情,本來就不需要黨中央,真正需要黨中央主導的,多是無法共識的時候。當候選人不服、地方派系不動、盟友翻臉,鄭麗文能不能把人重新按回同一張桌子,這才是她作為黨主席的權威所在。做得到,年底勝選自然可以記功,若做不到,地方各自輸掉幾場,相關的帳最後還是會回到黨中央。
是以,上述種種便譜成了國民黨現階段能見的四大危機,而且還環環相扣。當一向優勢的北台灣地方版圖出現鬆動,最先傷到蔣萬安,而蔣萬安受傷,又必然牽動黨內下一階段權力排序。同時,地方接連出現提名、派系與藍白整合問題,最後考驗的是鄭麗文有沒有能力駕馭這個黨?
這並不是說國民黨年底敗局已定,恰恰相反,目前國民黨仍握有不少地方執政優勢,台北、新北也遠沒有到可以宣布結果的程度,但如果年底雙北守住,彰化、新竹、宜蘭也大致過關,現在所謂的「四大危機」,回頭看或許只是選戰途中的一場虛驚。但虛驚何來的問題,國民黨必須要有自覺也必須得要回答,在結構上,八年地方執政下來,國民黨現在同時碰到基本盤、接班人、權力排序與黨中央權威四個問題,過去這個問題只是隱晦存在,還不顯見,但民進黨意外在近兩個月勢起的衝擊下,便把這個一直處在暗礁內的四個問題透過一場選舉撞在一起。因此,儘管年底的這場選戰限制在地方層級,但對國民黨來說,卻是牽一髮動全身的一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