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來中國，要是不會『薅羊毛』，隨時損失幾個億啊。」

前不久在中國出差，閒暇時和朋友到浙江一個新晉的網紅歷史街區逛街。見我準備掏出支付寶掃碼買單，朋友趕緊阻止了我，提醒先看看有沒有商家的優惠券。

果不其然，街區的開發商搞活動，上網買一張38元的團購卡，竟然送了一堆優惠券：零食鋪子50元無門檻消費券、服裝店滿500減100、餐館滿200減100、雜貨鋪子滿200減80，到街區內指定的咖啡館和奶茶店，還能各免費領取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夏日清涼水果茶。

朋友說的「損失幾個億」是句玩笑話，但要是沒買這張團購卡，確實是虧大了。

這就是中國網民這幾年常說的「薅羊毛」——消費者的日常省錢技巧，尤其是年輕消費者，花錢越來越精打細算，比價、領券、拼團，買汽車、家電這樣的大件找政府補貼，買日用品、化妝品這些小件就四處找平替，主打一個「冤枉錢一分也不花」。

房地產市場下行、財富縮水，加上經濟增長放緩，就業市場不景氣、財務壓力加大，很多人對未來又缺少安全感，中國社會幾年前便開始出現「消費降級」的說法。如今，務實謹慎的消費思維早已深入人心，成為常態。

消費者「羊毛」薅得開心，商家則叫苦連天，被逼「卷」起來，想著法子讓顧客掏錢——電商拼單、特惠套餐、每日神券、滿減紅包、買一送一。在歷史街區的奶茶店，店員抱怨生意難做，街區幾個月前開業時火了一陣子，如今除了週末和節假日，人流一直上不去，要是不搞促銷，一天下來做不了幾單。

面對低迷的市場，官方近年來也在想盡辦法促消費，各種以舊換新、政府補貼花出去的錢也不少，但這些錢投入消費這潭「水」，似乎激不起太大浪花。

官方資料顯示，今年以來，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明顯放緩，5月一度下降0.6%，錄得近四年來首次負增長。雖然這項體現消費景氣度的資料6月回升至增長1%，但之後兩個月又持續走低，8月同比僅增0.4%。

一些前兩年表現還算可圈可點的行業，今年也在面對斷崖式滑坡。據乘聯分會數據，8月中國國內的乘用車銷量只有154萬輛，同比大降23.6％；今年首八個月，同比也減少20.8％。

與此同時，資本市場開始懷疑中國消費故事。彭博社報道，過去六個月，MSCI中國指數下屬的消費分項指數下跌了約18%，跌至10年來的新低。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以人工智能為主的科技類指數大幅飆升，達到2016年水準的兩倍。報道形容，在北京全力押注人工智能之際，中國的消費類股票正陷入「失去的十年」。

官方本周出台新措施，回應迫切的經濟問題。中國國務院常務會議9月28日提出，要加大宏觀政策逆週期調節力度；加力實施擴投資、促消費貼息政策；並要求繼續研究儲備提振內需的政策舉措。官方29日也宣佈，首次以中央財政為商業房貸提供利息補貼，扶持萎靡不振的房地產市場，以期改善市場信心。

學界把中國經濟的現狀形容為「K型」經濟。中國這幾年在人工智能、積體電路、新能源等高科技領域大量投入，開拓出產業升級的新路。這些行業成為新的經濟動力，也是中國在大國博弈中能挺直腰板的重要籌碼。中國經濟學者樊綱上周在慧眼中國環球論壇上指出，「K型」分化雖然嚴重，好在有「上面的那一撇」，也就是高科技、產業升級帶來的增長。

但現實卻是，讓普通人微觀體感更深的反而是「K型」向下的那一撇，包括房地產、消費，以及就業和民生壓力。即便向上的那一撇能夠拉動宏觀經濟資料，帶來的影響也難免局限在一些高門檻行業，一時半會兒很難傳導到更廣泛的經濟面。而對多數普通人來說，機器人的舞跳得再好、資料中心的算力再強，最後願不願花錢、敢不敢花錢，還是要看就業預期、收入預期、財富預期，也就是心裡對未來有沒有底。

中國當前消費和經濟整體偏冷的氛圍，與疫情前形成鮮明的反差，也讓一些外部投資者重新審視這個市場。龐大的人口基數、崛起的中產階級，原本讓中國被視為全球最有潛力的市場。中國的消費故事也格外吸引人，因為世界相信，14億人會越來越富裕、越來越願意為更好的生活買單，而這不僅會惠及中國本土企業，也為國際企業帶來各種商機。

如今在經歷這一輪低迷後，中國的消費故事亟需重新書寫。這不僅是為了讓經濟進一步活起來，也有助於減少過度依賴出口帶來的外部摩擦。從更大的意義看，一個有能力、也有意願消費的中國，也會是一個欣欣向榮，各方投資者與來客熱情追逐、願意與之發生廣泛且密切聯繫的中國。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