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北京舉辦的第七屆載人航天學術大會對外披露，中國載人登月任務將採用「兩次發射、環月對接」的實施路線。這一方案的公開，讓不同國家登月路徑差異更加清晰。

1 底層思路各不相同

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自研的太空發射系統（SLS）是現役運力最強的載人級超重型運載火箭，原設計定位為單箭投送載人飛船與登月全載荷，依託超大運力壓縮在軌對接環節。2026年NASA調整任務序列：原計劃執行載人登月的阿爾忒彌斯3號，改為近地軌道交會對接技術驗證，首次載人登月任務順延至2028年的阿爾忒彌斯4號。

「藍色起源的著陸器沒有進入軌道，我們不會啟動SLS。」NASA局長賈裡德·艾薩克曼說，「這就是藍色起源要先發射的原因。需要其上去先做些檢查，然後我們才會投入SLS。」 NASA新方案不追求阿波羅式登月的緊湊節奏，而是用三次獨立發射、三家供應商、串行放行的方式，把風險拆散。艾薩克曼承認，「我們今天手裡的東西，不足以復刻阿波羅9號」。這一路線調整的本質，是在硬件現實面前主動降速，用多次發射換取任務可控性。

俄羅斯能源火箭航天集團總設計師弗拉基米爾·索洛維約夫曾表示，專家們正在研究利用現有手段進行載人飛越月球。他同時點明，載人繞月的成本遠高於無人探測，在預算吃緊的情況下，俄羅斯的選擇是從全面自研退向現有技術整合，目標也從獨立載人登月收縮為維持繞月能力的存在感。這不是技術判斷優先，而是預算判斷優先。

歐洲空間局（ESA）局長約瑟夫·阿施巴赫說，歐洲服務艙為獵戶座飛船提供動力，是使宇航員飛往月球並返回的關鍵分系統。歐洲用分系統換入場資格，優點是不必獨自承擔超重型運載和著陸器的天量成本，代價則是節奏受制於人，嵌入越深，被主導方政策變化波及的程度也越深。

中國公開的「兩次發射、環月對接」方案，將登月艙、載人飛船分兩次發射送入環月軌道，在軌交會對接後航天員轉入登月艙著陸月面。它不同於阿爾忒彌斯「一箭全載荷」，不必一步研製巨型運力火箭；和近地軌道多次組裝方案相比，把對接環節放在環月軌道，規避長期近地在軌存放的一系列風險。

由此可見，不同路線沒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航天體系基於自身條件作出的選擇。

2 工程取捨沒有最優解

工程取捨最尖銳的體現，不在路線本身，而在關鍵技術的風險判斷上。SpaceX「星艦」作為著陸器依賴在軌低溫推進劑加注，因此需要多次發射補給飛船。NASA航空航天安全諮詢小組成員、前宇航員查理·普雷科特在2026年10月的會議上給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的估算：「我認為最新的估計大約是22次發射。」SpaceX創始人埃隆·馬斯克隨即在社交媒體上反駁：「那太高了。實際數字更可能是6—8次。」

22次和6—8次之間的差距，是在軌加注這一從未在工程規模上驗證過的操作，卻被放在了載人登月關鍵路徑上。 普雷科特作為安全顧問的職責是盯住風險邊界，馬斯克作為承包商負責人的判斷則受制於進度和成本壓力。兩者都有各自的工程理性，但指向的是同一個事實：當一條路線把未經驗證的大規模在軌加注設為必經節點時，風險就不再是抽象的，而是可以被估算為「22次發射」或「6—8次發射」的具體數字。NASA在阿爾忒彌斯3號中讓藍色起源的「藍月」繞開在軌加注、改用多次發射並在太空拼合，恰恰是在用已知的、可重複的發射操作替代未知的軌道加注。這不是退步，而是工程理性在進度壓力和技術不確定性之間作出的再平衡。

NASA不再把阿爾忒彌斯3號當作一次孤立的登月任務來設計，而是當作一套可重複的多發射作業模式的首次演練。代價是任務鏈條變長、接口增多、組織複雜度上升；收益是每一次發射都可以獨立放行或中止，航天員不必在軌道上等待一個未就緒的著陸器。取捨的天平上，NASA選擇的是用複雜度換冗餘度。

中國方案則是另一種權衡：任務鏈條比NASA的多發射架構短，但每一環的容錯空間也更窄，對入軌與對接精度、航天器自主控制能力，以及航天員在缺乏外部備份條件下的獨立判斷與處置能力，要求更高。

載人登月比拼的，不只是技術指標，更是一個航天體系長期穩定投入的能力。

3 規則博弈未因技術合作消解

「由於政治環境和制裁，目前無法進行合作。令人遺憾的是，缺乏建設性的合作正在拖累全人類邁向月球的步伐。」 俄羅斯航天學院院士瓦連京·烏瓦羅夫在2026年俄羅斯航天論壇期間表示，俄羅斯、中國和美國在太空領域合作擁有巨大潛力。

合作在另一些層面則以更低調的方式發生著。 中俄在ILRS框架下的月球電站合作已有諒解備忘錄支撐，俄科學院航天研究所首席科學家列夫·澤廖內表示，俄中研究人員正在合作開展月壤對比研究。ESA的歐洲服務艙在NASA調整「門戶」計劃後仍然是獵戶座飛船不可替代的推進與生命保障分系統。這些合作的技術屬性強於戰略屬性，往往能在治理框架分歧的縫隙中先行推進。

然而，規則博弈並未因技術合作而消解，其中「安全區」爭議最具代表性。《阿爾忒彌斯協定》以「避免有害干擾」為由，在著陸點周邊劃設安全區，擬議排除範圍約1—5公里。艾薩克曼2026年9月稱，先到方劃區將顯著提高後來者進入周邊站點的難度。月球南極優質站點本就稀缺，安全區疊加可能大幅壓縮後來者空間。法律學者批評，這一機制以程序性話語掩蓋實質性排他意圖，可能造成事實上的據為己有，與《外空條約》不得據為己有原則相衝突。爭議核心在於：當劃設權掌握在先到者手中、優質站點又高度稀缺時，避碰工具可能異化為准入壁壘，單靠工程合作難以彌合。

各國一邊推進自主登月計劃、夯實自身深空能力，一邊也在試探協商月球治理的相關共識。登月是一場長期的技術耐力賽。不同路線並行探索，也催生了航天領域新的協作與博弈——一部分技術、科學數據可以共享，而重型運載、月面原位資源利用、深空導航等核心技術，仍是各國重點佈局的競爭高地。未來數年，不同方案的試飛、驗證進度，將決定誰能率先穩定踏上月面，開啟月球常態化探測時代。

本文獲得公眾號《瞭望智庫》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