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俄憑什麼「平分天下」? 揭大國新秩序野望|專訪翁履中
2026年深圳APEC落幕,最引人注目的外交場景,莫過於國家主席習近平、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俄羅斯總統普京首次舉行三方元首峰會,並發表和平宣言。三大國領袖同桌,是否意味著國際政治正醞釀新一輪權力重組?與此同時,習近平與特朗普在雙邊會談中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據官媒新華社披露,特朗普表態「美國不支持台獨」,引發外界關注中美關係走向及台灣問題的政治分量。
美國得州山姆休斯頓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翁履中接受《香港01》專訪指出,深圳峰會並非單純的外交象徵,而是中美俄試圖邁向「三國平分天下」的一次實際嘗試,三國正藉此測試其他國家及國際組織是否有能力形成制衡。他認為,當前歐洲相對弱勢、亞太國家仍高度依賴美國,恰恰為三大國重塑國際秩序提供了機會。
香港01:今年深圳APEC最特殊的外交場景,莫過於習近平、特朗普與普京首次舉行三方元首峰會,並發表和平宣言。您如何定位這次中美俄三方峰會?這是否意味著國際秩序正出現新的變化?
翁履中:我認為這是中美俄三方的一種嘗試與意圖,試圖共同邁向「三國平分天下」的框架,三方當然都清楚各自的實力與條件,也知道今天的國際環境與1945年的雅爾達會議不同,但三國都有意嘗試建立這樣的框架,並藉此測試其他國家是否有能力形成某種程度的制衡。
分開來看,中美俄各自都面臨內部挑戰,美國有特朗普期中選舉失利的壓力,中國面臨經濟問題,俄羅斯則承受俄烏戰爭的負擔,因此三國希望透過共同參與國際重大議題的決策,嘗試創造新的國際秩序結構,讓重大國際事務都必須經過三大國討論,這是他們的意圖。
所以,這次峰會並不只是象徵性的外交活動,而是一次實際的嘗試,只不過目前仍處於初步階段。關鍵在於,其他國家會不會反制,或者至少形成某種程度的平衡。
所謂其他國家,包括現在的歐洲,有沒有足夠實力挑戰這三個國家?亞太地區又有哪個國家能夠站出來領頭?如果沒有,這個目前看來仍相當初步的框架,就可能逐漸落地成真。
鑑於中美俄都擁有相當的經濟與軍事實力,放眼其他中大型國家,基本上沒有誰能完全與這三大國脫鉤,甚至彼此之間存在高度互賴。因此,只要中美俄持續堅持重大國際事務必須經過三國協商,這套框架就有機會逐漸成形。以這次和平宣言來看,三國實際上已經開始嘗試改變國際政治架構,甚至挑戰聯合國既有的角色。
例如在能源供應方面,三國達成共識;在國際司法方面,強調國家官員的豁免權,白話來說,就是試圖表明國際法庭不能任意干預三國事務,相關問題應由三國自行決定。同時,三國也宣示避免彼此發生戰爭,降低核戰風險。簡單來說,他們要傳達的是,未來國際秩序如何運作,必須由這三個國家共同決定。
因此,三國現在等於先提出一個框架,測試究竟有哪些國家或國際組織有能力挑戰,再觀察這些挑戰會達到什麼程度,如果能夠克服外部阻力,這個三國框架就有可能落地成真。
香港01:對標當前國際格局,對中美俄試圖發展這套三國框架的前景來說,是否相對樂觀?
翁履中:中美俄三國之所以提出這樣的構想,就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機會,他們看清楚目前歐洲相對弱勢,亞太國家則仍然仰望美國。換句話說,這套框架的提出,本身就反映三國對當前國際局勢的判斷。
就目前的國際格局而言,看不出有哪個國家具備足夠的能力,可以號召其他國家集體挑戰中美俄。
如果說三國對這套框架的前景感到樂觀,那是因為他們不只看到了機會,也看到了其他國家的悲觀,看到許多國家自己都意識到,沒有足夠能力去挑戰三大國,先行陷入悲觀氛圍。試想加拿大有辦法嗎?歐洲即使想要集結力量,內部也缺乏共識,更沒有一個能夠登高一呼、帶領各國採取集體行動的領導者。
所以中美俄現在提出這樣的想法,某種程度就是在測試水溫,也是因為已經看到了機會,而且他們的測試確實有相當的成功可能性。
香港01:今年中美元首已經三度會晤,雙方逐漸確立「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新定位。您如何解讀這項定位?穩定了什麼?
翁履中:對中美雙方而言,維持某種程度的穩定,都有實際好處。先看美國,美國經歷美伊戰爭,已經消耗相當程度的彈藥與軍事資源,自然不希望貿然在亞太地區發生新的衝突,進一步動用自身軍事資源。因此,維持與中國的穩定關係,可以降低美國在軍事準備方面的壓力。再從經濟角度來看,特朗普也可以透過穩定對華關係,改善投資環境,維持市場相對正面的氣氛。
對中國而言也是如此。近年中共政治與解放軍內部經歷人事洗牌,相關人事架構仍需要時間整理,才能妥善回應未來亞太區域的軍事布局,而特朗普剩下兩年任期,剛好提供中國一個需要的時間窗口。在經濟方面,中國同樣需要穩定的中美關係,讓自身經濟發展重新站穩腳步,也包括房地產在內,中國近年承受相當程度的經濟壓力,需要時間與空間進行修補。因此,利用特朗普剩餘任期維持中美關係穩定,對中國是有利的。
更進一步來說,這種穩定關係,也得以讓北京在國際舞台上有更大的空間,去宣傳中國是和平與穩定的力量,而不是國際混亂的製造者。尤其對照美國確實發動了伊朗戰爭,這在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眼中,反而可能成為中國對外宣傳的一項佐證,讓中國有機會塑造自己是相對友善的霸權形象,至少相較於美國而言。
所以,我認為這段中美戰略穩定關係,對雙方來說都是一段「韜光養晦」的時期。
香港01:根據新華社披露,習近平在深圳習特會上要求美方在台灣問題上「堅持做正確的事」,特朗普則表示「美國不支持台獨」。您如何解讀這項表態?美國的「不支持台獨」與北京期待的「反對台獨」,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否可能隨著中美關係改善而縮小?
翁履中:這個說法並不令人意外,因為美國長期以來的政策就是不支持台獨,真正的重點是美國會不會從「不支持台獨」進一步轉變成「反對台獨」。
當然,特朗普的政策反覆多變,不只台灣,連華府內部許多人都很難捉摸他的想法。即使特朗普今天仍然使用「不支持台獨」這個詞彙,表面上沒有改變美國既有政策,但問題在於,他並沒有同時說出任何支持台灣的話。
事實上,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並沒有給過台灣什麼正面的評價,縱然他使用的詞彙與過去歷任美國總統相同,但從整體政治態度來看,實際上已經更接近北京希望看到的方向。
也就是說,特朗普在字面上沒有完全貼合北京要求的「反對台獨」,但從他整體的言行與態度來看,兩者的政治意涵已經相當接近。
就這樣看,北京方面其實也很聰明,沒有必要逼迫美國一定要說出什麼特定的話,基本上就是聽其言、觀其行。只要美國繼續維持一中政策,又沒有特別強調對台灣的支持,北京在政治上就有面子,也可以維持與美國的穩定關係。從這個角度來看,特朗普確實已經在相當程度上滿足北京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