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巴一個月3場選舉 中東和平將迎來歷史性變局?

撰文:劉耀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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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7日、11月3日和11月28日,這32天內以色列、美國與巴勒斯坦將先後迎來三場重要選舉。總共執政超過19年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正面臨下台風險;以色列對美國政壇和民意的影響力持續減弱,中期選舉前的民主黨初選中,多名親巴勒斯坦候選人勝出,而共和黨內部也開始浮現反以聲浪;巴勒斯坦則在時隔20年後再次舉行議會選舉,原則上已同意解除武裝的哈馬斯(Hamas)則明確表示有意參選。

與此同時,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主導的加沙和平計劃仍陷僵局:內塔尼亞胡堅持哈馬斯必須先全面解除武裝,以軍才會撤出加沙;哈馬斯則要求以方先遵守停火及撤軍,而解除武裝進程應分階段、有條件地逐步落實。加沙問題在三地選舉中均佔重要份量,選舉結果是否會為這一困局帶來變數,甚至為中東地區和平帶來破局?

美以「由下而上」現分歧

儘管美國中期選舉在以色列大選之後舉行,但近幾個月多場關鍵初選結果表明,民主、共和兩黨對以色列的傳統支持正悄然流失。

6月紐約州民主黨眾議院初選中,自稱「自由猶太復國主義者」的紐約市審計長蘭德(Brad Lander,本身也是猶太裔)、反加沙戰爭示威的核心組織者希瓦利埃(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及州眾議員瓦爾德斯(Claire Valdez),在黨內左翼新星、紐約市長曼達尼(Zohran Mamdani)的背書下,成功擊敗各自對手。

三人均強烈批評內塔尼亞胡政府,將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定性為「種族滅絕」,並承諾當選後投票反對向以色列提供無條件軍援;曼達尼亦多次狠批以色列,甚至探討過在聯合國大會期間,能否根據國際刑事法院的戰爭罪指控,將內塔尼亞胡逮捕。

兩個月後,進步派候選人薩依德(Abdul El-Sayed)在密歇根州民主黨參議院初選中以弱勝強,擊敗了曾投票反對限制對以無條件軍援、競選支出高出他約9倍的黨內對手史蒂文斯(Haley Stevens)。史蒂文斯獲得以色列遊說集團「美以公共事務委員會」(AIPAC)旗下主要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聯合民主計劃」(UDP)的支持,後者投入了3190萬美元,創下AIPAC在單一競選中投入金額的最高紀錄。

2026年8月5日,美國民主黨進步派候選人薩依德(Abdul El-Sayed)勝出密西根州民主黨參議院初選後舉行新聞發布會。(Reuters)

這似乎反映出,隨着民主黨內部挺以選民基本盤崩潰,以色列遊說集團的支持正從候選人的資產變為負擔。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數據,民主黨選民對以色列人及其政府的正面看法在過去三年持續下滑,今年分別跌至43%和16%的最低點。史蒂文斯接受AIPAC資金,反而成為對手攻擊的突破口,最終釀成重大挫敗。

以色列在共和黨內的前景也面臨愈來愈多的挑戰,美媒Axios報道,薩依德11月大選的對手、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羅傑斯(Mike Rogers)在與AIPAC主席Michael Tuchin會面後,該組織便擱置一則已製作完成、針對薩依德的攻擊廣告。美媒稱,這一決定是應羅傑斯團隊的要求,他們擔心AIPAC的支持會產生反效果,因此促對方不要公開作出支持。

更值得關注的是,共和黨年輕選民對以色列的擁護程度已大不如前。民調顯示,65歲以上共和黨人中,83%和75%分別對以色列人及其政府持正面看法;但在30歲以下共和黨人中,這一比例驟降至42%和28%。

作為共和黨政治世代交替的象徵、有望角逐2028年大選的42歲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似乎已察覺到黨內年輕人態度的轉變。自伊朗戰爭陷入僵局後,他頻頻公開批評以色列,今年6月更直言,特朗普是目前全世界唯一同情以色列的國家元首,並以半威脅的口吻促以色列內閣勿對美國諸多怨言。

為應對美國民意的改變,以色列計劃十年內逐步擺脫對美國軍事援助的依賴,並與美國的軍工產業進行一體化合作,最終達到軍事上的自給自足。然而,這些措施須雙邊長期實行,最壞的情況下,親巴或反以的民主黨人或共和黨人2年後便會上台,徹底打亂計劃。忽視美國民眾的觀感,不論長期或短期都將對四面環敵的以色列形成致命的安全困境。

2026年3月7日,一名示威者手持美國和以色列國旗參加示威活動。(GettyImages)

儘管這次中期選舉未必會立刻改變美以關係,但兩黨對挺以立場的質疑,已展示了長遠來看美國放棄無條件支持、甚至對以施壓的可能性。

以色列大選能「從上」彌合?

再看以色列大選,更能突顯美以民眾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的分歧。面對貪腐案、司法改革爭議、極端正統派猶太人(Haredim,又譯哈雷迪)徵兵問題等爭議,內塔尼亞胡領導的利庫德集團(Likud)很可能失去最大黨地位,他本人亦存在下台可能。然而,反對派選民所支持的兩位「中間派」領袖,在相關議題上卻與內塔尼亞胡差別不大。

以色列議會共120席,由全國一區的比例代表制選出,而政府組建須獲至少61名議員支持。據以媒9月2日民調,支持與反對內塔尼亞胡的陣營各佔53席,距多數尚差8席。由於多數反對黨拒絕與任何阿拉伯政黨聯合組閣,最終「造王者」角色可能落在三個被評論界稱為「第三陣營」的不結盟右翼政黨手中,它們的首要目標是推動全民徵兵制,不再豁免哈雷迪。

目前民調領先的反對黨,包括以軍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領導的「Yashar」黨,以及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領導的「B'Yachad」黨。二人被歸為「中間派」,但在巴勒斯坦、伊朗戰爭等問題上,與內塔尼亞胡僅有形式差異。艾森科特反對以色列全面吞併約旦河西岸及明顯違反國際法的「E1定居點計劃」,但整體支持猶太定居點建設;貝內特則較激進,主張以色列單方面吞併已被其軍事控制多年的C區。兩人均反對巴勒斯坦建國。

2026年8月17日,以色列反對黨「Yashar」領袖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為即將到來的以色列大選進行競選活動。(Reuters)

此外,二人僅從「方式上」批評內塔尼亞胡的戰爭策略,而非反對戰爭本身。事實上,他們在軍事上均屬強硬派——臭名昭著的「達希耶主義」(Dahiya Doctrine,主張以不成比例武力打擊藏匿武裝分子的平民目標)正是艾森科特提出;貝內特則長期推崇「八爪魚主義」(Octopus Doctrine),主張直接打擊伊朗政權(即所謂的「章魚頭部」),而非僅針對地區代理人。

問題在於,以色列能否在「換湯不換藥」的情況下,放棄最極端、不妥協的立場。內塔尼亞胡政府長期依賴極右翼支持,本次選舉亦然。最新民調顯示其陣營能與反對派打成平手,正因數個極右小黨剛好跨過3.5%的選舉門檻獲得席位,但這一局面未必能在正式大選中重現。內塔尼亞胡近期多次呼籲這些政黨組成選舉聯盟,但對方未予理會。

對內塔尼亞胡而言,極右翼是政治生存的關鍵;但對以色列而言,卻是負擔。曾幾何時,西方國家——尤其在美國——任何人若指控以色列犯下種族滅絕或戰爭罪,都會被貼上「反猶」標籤,但那樣的日子已一去不返。這一定程度上正是以色列極右翼極端姿態和拒絕妥協的外交所造成,隨着選舉臨近,極右派的競選宣傳愈發極端,甚至包含非人道內容——極右翼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Itamar Ben-Gvir)近日便上傳一段涉主張虐待巴人囚犯的人工智能(AI)影片,引發廣泛爭議。

長期來看,除非以色列政策發生重大轉變,否則即使換總理,似乎也難以挽回美以關係。不過,考慮到艾森科特和貝內特均強調務實立場及重建以色列外交形象的重要性,若反對派最終能擺脫內塔尼亞胡及極右政黨組建「中間派」政府,或許更有動機在已獲美國及國際社會支持的加沙和平計劃上作出妥協,允許負責加沙管治的「加沙國家行政委員會」(NCAG)人員進入當地,可能是潛在的第一步。

目前,窮兵黷武是以色列在美國輸民意的主因,美國左翼批評以色列實行「種類滅絕」,MAGA右派則不滿以方屢破壞停火,把美國拖入無止境的戰事及撥出對美不利的無條件軍援。倘以色列新政府能一改內塔尼亞胡的好鬥面貌,或多或少都能阻以色列的形象惡化。

2026年8月16日,加沙醫務人員表示,南部汗尤尼斯(Khan Younis)有帳篷營地遭空襲。(Reuters)

不過,相較於一周後舉行的美國中期選舉,以色列大選與一個月後的巴勒斯坦選舉有着更直接關聯。

哈馬斯再參與選舉:加沙和平契機?

二十年前,巴勒斯坦舉行最後一次立法機構選舉,哈馬斯勝選並組建聯合政府。2007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與哈馬斯爆發內戰,此後選舉再未舉行。而屬於PLO最大組成部份的法塔赫(Fatah)主席兼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Mahmoud Abbas)曾於2021年下令舉行總統和立法選舉,但數月後突然改變決定宣布推遲。如今,巴勒斯坦人將於11月28日再次迎來投票機會。

儘管對重蹈2006年選後爆衝突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但此次選舉或能為加沙和平注入新的活力。雖然選舉並非加沙和平計劃的明確要求,但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進行改革卻是該計劃的重要一環,在多數巴人眼中,自治政府缺乏民意基礎且效率低下。巴勒斯坦選舉能否順利舉行仍是未知數,但至少在理論上,它能為政治生態帶來新動能。

另一關鍵之處在於,阿巴斯要求所有參選者承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是巴人唯一合法代表、承認國際合法性決議並接受以往簽署的協議。哈馬斯雖拒絕這些法律前提,但同時表示正與各派系接觸,計劃以儘可能廣泛的全國聯盟形式參選。

有分析認為,哈馬斯此前解散了其在加沙作管治的「緊急委員會」,同意分階段有條件解除武裝,如今又表態參選,反映出它不再將直接行政管理放在首位,而是希望在短期內保留一定軍事能力,長期尋求獲得政治承認,包括正式的立法地位及使用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財政金融機制的權限。

2025年2月15日,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哈馬斯武裝分子在釋放以色列人質之日,在加沙走廊南部汗尤尼斯(Khan Younis)的街道上巡遊。(Reuters)

儘管以色列普遍對哈馬斯參選動機存疑,但這或許能為雙方創造更多彌合空間。例如,以色列商業銀行原定於9月1日切斷與負責巴勒斯坦權力機構金融交易的巴勒斯坦銀行業務往來,但經與財政部協商後,將代理通匯服務暫時延長至今年底,屆時將由以色列大選後的新政府決定後續安排。

換言之,如果哈馬斯希望通過重返巴勒斯坦權力機構來鞏固政治資本,那麼在理想情況下,一個願妥協、由反對派組成的以色列新政府,大可利用這一契機展開磋商,在互利的框架下,推動哈馬斯在解除武裝問題上作出讓步。

加沙和平計劃幾乎停滯不前,哈馬斯解除武裝與以色列撤軍之間形成了一道無解僵局。三場選舉的結果尚難預料,但倘若一個「無條件挺以的美國不再是必然、願妥協的以色列新政府上台、哈馬斯更重視政治資本而非軍事策略」的新格局能夠就此成形,那麼未來回望此刻,這或許正是加沙甚至中東和平迎來「歷史性」變局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