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為何急求加沙停火進展、向金正恩招手、威脅轟炸阿曼?
8月17日是字面上美國伊朗諒解備忘錄60日停火談判期的到期日。特朗普(Donald Trump)在這一天來臨前後做了三件頗為驚人的事。
第一件事,是他派出第一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先到埃及和哈馬斯政治局主席哈亞(Khalil al-Hayya)會面,同場還有熱衷參與加沙「和平理事會」(Board of Peace)的前英國首相貝理雅(Tony Blair)和前保加利亞外長姆拉德諾夫(Nikolay Mladenov);然後再由(同樣是猶太裔的)庫什納訪問以色列,同10月即將面對大選的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進行了4個小時的會面。
哈馬斯7月底與「和平理事會」達成了15點的「解除武裝換取以色列撤軍」方案。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選舉當前,不能被人看到在特朗普施壓之下對哈馬斯示弱,他遲疑了超過一週之後,終終在8月9日公開拒絕特朗普的15點方案,表明以色列在哈馬斯解除武裝之前,並不會作出任何形式的撤軍,同時聲明「真正的」解除武裝,不止包括重型武器,還包輕型武器。(按:不能用於攻擊以色列境內目標的槍支是否屬於解除武裝範圍是其中一個爭議點。)
美國直接同哈馬斯單對單談判,本來是美國以色列之間的外交禁忌,不過去年已經被特朗普的特使為了換回在哈馬斯手上的美籍人質而被打破。不過,打破外交禁忌,不代表局勢有所突破。
雖然特朗普去年10月確實迫使內塔尼亞胡同意了「人質換停火」的協議,但自從所謂的「停火」以來,以色列對於加沙的轟炸持續不斷,大半年的「停火」至今已殺死了超過1,200人。而且,以軍一直將停火分界線往前搬動,導致原本差不多五五平分的加沙土地逐漸演變成以軍佔領接近七成土地的狀態,進一步壓縮加沙巴勒斯坦人的生存空間。
加沙持續的人道危機確實是一個需要國際社會插手解決的問題。然而,全個以色列政壇,除了極少數左派和阿拉伯政團之外,都是針對哈馬斯的鷹派。在以色列已進入競選時期的背景之下,就算特朗普給內塔尼亞胡多大壓力(按:華府正在討論2028年後的下一份對以軍援方案), 內塔尼亞胡也沒有可能會在這個時候接受以軍撤出加沙的方案。
特別是,特朗普的15點方案訂明要由新的巴勒斯坦技術官僚政府和各志願國家派兵組成的「國際維穩部隊」(ISF)而非以色列去執行哈馬斯的解除武裝,但無論是這個政府,還是這一支部隊,目前連踏足加沙的機會也沒有,憑什麼去監督和執行哈馬斯的解除武裝?這,也就構成了內塔尼亞胡不配合特朗普15點方案的口實。
雖然這次庫什納以近乎「欽差大臣」的地位來到埃及和以色列斡旋,不過庫什納拿到的就只有兩個美以工作小組的成立,一個負責加沙去軍事化,另一個負責人道狀況。然而,內塔尼亞胡政府理論上只剩下兩個多月的壽命,大家很難想像這兩個工作小組能夠在短期內帶來什麼突破性的進展。
有消息人士就告訴《以色列時報》,稱「和平理事會」正在考慮放棄「哈馬斯解除一部分武器換取以軍一部分後撤」的分階段解除武裝方案,而改行「哈馬斯完全交出武器後,以色列完全撤出加沙」的一蹴而就方案,。由於哈馬斯對以色列沒有任何信任,基本上不可能會接受這樣的安排。
正當庫什納出訪埃及、以色列之際,預計將會在10月大選中取得國會120席中十席八席的以色列極右政黨「猶太力量」(Otzma Yehudit)領袖、現任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Itamar Ben-Gvir)就在一個播客節目中公開主張以軍應該在加沙每一晚殺30至40個人,並不限於構成即時威脅的人。本格維爾稱,「那裏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活,他們不應該生存,他們甚至不是人。」
內塔尼亞胡在大選後要繼續執政,幾乎不得不繼續依靠本格維爾政黨的支持。可想而知,特朗普的加沙停火方案前景是何等堪虞。
第二件事,就是特朗普突然又再向金正恩招手,不止在美國韓國年度聯合軍演正將進行之際公開指示國防部大幅削減日後軍演規模,更批評軍演「完全不恰當」,而且向「沒有威脅」的朝鮮釋放出「敵意」訊號。特朗普其後更聲言金正恩已經對於他重新接觸的示意作出了回應。
特朗普表示,金正恩一直非常尊重他,「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
收縮美韓軍演來尋求美朝破冰,是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對朝政策主軸。兩人在2018、2019年分別在新加坡、越南河內和朝韓邊境板門店進行了多次歷史性會面,不過到最後也是無果而終。如今,朝鮮據估計已經擁有60個核彈頭,而「接受朝鮮核武國家地位」已經變成了美朝破冰的新條件。
特朗普17日還在Truth Social上發布了一張改圖(見下圖),圖中金正恩被軍人包圍,拿起電話問:「嗨,Donald,我們還好吧,對嗎?」(Hey Donald, we cool…right?)
今天的朝鮮跟特朗普第一任期不同。經過俄烏戰爭之後,俄羅斯和朝鮮關係急速變好。朝鮮向俄羅斯提供軍火。在2024、2025年更派出過萬人規模的部隊到俄羅斯的庫爾斯克州(Kursk)幫忙驅逐當時越境入侵的烏克蘭軍隊。最近朝鮮的短程和中程彈道導彈多次在烏克蘭戰場上被應用。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也聲言俄羅斯即將會從朝鮮手上得到3萬士兵的人力援助。
普京和金正恩在2024年簽署了包括聯防條款的全面戰略夥伴條約。俄羅斯一直能源、糧食、各類原材料、外匯、航天軍工科技援助等形式報答朝鮮的軍援。在近日朝鮮解放81週年之際,普京和金正恩也互相致電文表示要加大合作。
今天的金正恩已沒有需要跟美國以節制核計劃來換取經濟上和國際關係上的好處。
特朗普就算能跟金正恩「再破冰」,大家還有什麼可以談?
第三件事,則是特朗普竟然又威脅要轟炸正緊密同伊朗進行霍爾木茲海峽相關談判的阿曼。
在與霍士新聞台記者的訪問中,特朗普表示,「如果阿曼阻礙(談判),我們將會把他們炸爛掉(bomb the shit out of them)。」其後特朗普亦向記者表示,「我不認為(阿曼)表現得很好,但我們會像對付其他國家一樣,輕而易舉地搞定他們。」
這並不是特朗普第一次威脅要轟炸阿曼。早在6月阿曼據報正同伊朗商討聯合向霍爾木茲海峽通航船隻收取「服務費」之時,特朗普就曾公開威脅要轟炸阿曼。(諷刺的是,後來美伊再次持續交火,一度轟炸阿曼的卻是伊朗。)
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道,特朗普政府中有人認為阿曼在談判中太過站在伊朗一邊,並沒有在尋求華府和德黑蘭之間的最佳可能協議。
早在美以開火之前,阿曼已在中介美國和伊朗之間的核談判,還持續表示雙方談判有進展,當中也透過媒體揭露出美國和伊朗之間的可能妥協條件。豈料特朗普在沒有知會海灣國家之際就突然聯手內塔尼亞胡轟炸伊朗。此後,阿曼一直批評美國的開戰決定,並表明戰爭並不是伊朗造成的。
最近,阿曼已接近與伊朗談成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航道安排,基本上就是把船隻進入波斯灣的准核權交給伊朗,而伊朗則承諾暫不收費。不過,由於伊朗對美國作出解除制裁、解除封鎖、戰爭賠償等要求作為前提,這樣的通航安排至今未有獲特朗普接受。而特朗普也決定暫時重新回到極限經濟施壓路線,本週就有可能會公布更進一步的制裁。
急速試推加沙停火進程、向金正恩招手,以至再次威脅轟炸阿曼這三件事之間,都有一個貫穿性的主軸。那就是伊朗戰爭的失敗。
無論是加沙還是朝鮮,如果特朗普真的能說服哈馬斯和以色列往前走一步,又或者真的能跟金正恩「再續前緣」的話,至少能讓美國人看到特朗普在對外政策上還是有一手的,還是能在極艱難的國際議題當中取得一些實質性或至少是象徵性的成果的。
不幸的是,無論是加沙還是朝鮮,不在特朗普控制之內的局勢都決定了在這兩個議題之上,特朗普都不可能獲得任何可以讓他宣稱勝利的成果。
宣稱勝利的另一面就是委過於人。然而,環視伊朗戰爭全局,除非特朗普承認從一開始聯手以色列開戰就是個錯誤,否則根本沒有任何國家可以作為特朗普「委過」的對象。如今特朗普又拿「國微言輕」的阿曼來出氣,只突顯出特朗普自身無計可施的困境。
美國媒體本月上旬已在報道,特朗普曾向幕僚表示,只要霍爾木茲海峽完全重開,就算沒有核協議,他也願意宣稱勝利而退場。只可惜,伊朗的強硬派並不願意如此容易就放過特朗普。在美伊諒解備忘錄字面上的停火限制結束之際,看到特朗普在外交上的種種「絕望出擊」,恐怕只會讓伊朗強硬派更為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