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與敘利亞・三|美國如何統治前「支持恐怖主義國家」?
在美國與伊朗的談判僵持當下,敘利亞政治情勢似乎有了新發展。
8月24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正式宣布,撤銷美國將敘利亞列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的認定,並將「沙姆解放組織」(HTS)從美國認定的恐怖組織名單中移除。
顯然,這是2024年12月敘利亞變天以來的脈動:2025年6月,特朗普(Donald Trump)簽署行政令,放寬部分對敘出口管制,並取消對敘利亞接受部分外國援助的限制;2026年7月8日,特朗普正式通知國會,美國政府將在45天通知期結束後,將敘利亞從「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名單中移除。8月24日,相關決定正式生效。
對此魯比奧強調,美方決定有助於消除私營企業在敘利亞投資面臨的主要障礙,推動敘利亞經濟復甦及重新融入全球經濟;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也指出,這一動作有助促進對敘利亞的更多投資,從而推動其政治和經濟穩定。敘利亞方面當然也表示歡迎,例如過渡政府的財政部長巴爾尼(Mohammed Yisr Barnieh)就說,這項決定將進一步加強敘利亞與全球經濟及金融體系的聯繫,並吸引投資和現代技術,拓展發展機遇。
顯然,以上發展不只標誌戰後敘利亞的政治轉向,也預示敘利亞與美國關係的更上層樓。而這同樣會連動8月25日的新發展:敘利亞北部的代表性庫爾德武裝、敘利亞民主力量(SDF)指揮官阿卜迪(Mazloum Abdi)在電視講話中宣布,組織任務已告終結,即日起正式解散。
基本上,這同樣是2024年敘利亞變天後的一貫脈絡,也就是曾獲美國支持以抗擊「伊斯蘭國」的眾多庫爾德武裝,如今都在華盛頓有意促進敘利亞國家整合、鞏固沙拉(Ahmed al-Sharaa)政權的背景下,紛紛開始「國家化」進程,關鍵節點就是2026年1月:各武裝與政府正式達成協議,同意將部隊分階段整編入國家軍隊。當然,關切庫爾德議題的土耳其同扮演重要角色。
其中,構成敘民主力量核心的庫爾德人民保護部隊(YPG),已在3月率先併入敘利亞國家軍隊,其指揮官哈莫(Sipan Hamo)更被任命為東部地區副國防部長。如今敘利亞民主力量的再跟進,則又標誌美國與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國家統合更進一步。
而這就映射出變天後敘利亞的身分流轉,以及美國對於中東間接統治的複雜交纏。
敘利亞為何重要
首先,美國之所以偕同土耳其推動敘利亞的國家統合,首要目的就是在美軍持續撤出中東的背景下,依然維持影響力、形塑排除伊朗的勢力範圍。而這種焦慮背後,除了延燒中東的加沙戰爭、伊朗戰爭外,或許還夾雜伊拉克的前車之鑑。
眾所周知,駐伊美軍在2010年正式結束作戰行動,巴格達安全合作辦公室(OSC)隨後在2011年成立。在原初規劃中,OSC應在伊拉克安全部隊內發揮情報共享和其他協調職能,同時負責對外軍售(FMS)項目;與此同時,隨著大量美國FMS承包商部署的軍事人員,也應當發揮指揮控制和安全監督職能,並通過OSC主任向大使報告工作。
但從後續發展來看,這種規劃無法承載「駐伊美軍2.0」的期望,除了美方投入確實不足外,伊拉克方面也同樣對於美軍存在懷抱複雜情感。一方面,美軍被視作能在特殊情況下拯救伊拉克的「緊急救援力量」;但另一方面,美軍也被視作佔領伊拉克的半殖民者,尤其在伊朗影響力持續增強的背景下,伊拉克官員時常對於美軍深度滲透伊拉克軍隊和情報機構抱有疑慮,並且多次要求OSC縮減規模。
以上種種,共同注定了OSC的成效不彰,並且間接導致伊拉克正規安全部隊在2014年抵禦「伊斯蘭國」的全面失敗。在這之後,美國不得不耗費更多軍事成本圍剿「伊斯蘭國」,當中就包括大力扶持庫爾德武裝。但這還是無法阻止局面變得更複雜:原本,敘利亞的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就已因為內戰圍剿,而不得不接受伊朗援助,由此成為「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的一部分;「伊斯蘭國」崛起後,由於俄羅斯同樣參與圍剿行動,阿薩德政權於是又在莫斯科大力扶持下,同時成為俄羅斯附庸。
在這之後,不僅俄羅斯成功建立中東的影響力據點,伊朗的「抵抗軸心」也獲得貫通伊拉克、黎巴嫩的關鍵地緣孔道,影響力與能量都來到了新高點。而也正是在這種基礎下,伊朗敢於策應哈馬斯在2023年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並在隨後調動所有「抵抗軸心」板塊協同作戰,希望保住被以色列大力圍剿的哈馬斯,中東於是陷入伊朗與以色列、美國的代理衝突火海,並在2026年引爆了更大規模的伊朗戰爭。
正因如此,眼下不論是針對伊拉克親伊朗民兵的解除武裝「最後通牒」、針對也門胡塞的制裁與打擊、針對黎巴嫩真主黨的解除武裝施壓、針對敘利亞的國家統合進程,其實都是經歷加沙戰爭、乃至伊朗戰爭衝擊後,美國對於「抵抗軸心」的再清剿。
其中,敘利亞可以說是華盛頓著墨最多的板塊。一來,相較於其他「抵抗軸心」武裝位處主權國家力所不及的破碎地帶,基本無法徹底殲滅,敘利亞變天附帶的政權改換,剛好能為美國提供最大的政治改造與深化空間;二來,敘利亞作為曾經的「抵抗軸心」關鍵孔道,將會影響伊朗向真主黨輸送軍火、鞏固黎巴嫩勢力範圍的能力。
可以這麼說,敘利亞變天反射出來的,其實是伊朗與美國各自在中東「間接統治」的版圖消長:前者是要從普遍親美的中東主權國家內,集結出反美、且能為自己所用的軍事武裝帶,而敘利亞正好是最後一塊陸上拼圖;後者則是在軍事撤出中東的背景下,設法利用以色列不計毀譽的軍事進攻、庫爾德武裝的從旁策應、海灣國家與土耳其等親美盟友的共同協助,再搭配自身對於中東各國的經濟、軍事、政治影響力,盡可能擴大中東親美空間,從而擠壓伊朗形塑的反美軍事帶。
美國如何形塑間接統治
因此,美伊對於敘利亞的現實需求,其實正好相反。
伊朗需要一個並不統一、也與阿拉伯國家相對疏遠的敘利亞,如此阿薩德政權才能為求生存依附德黑蘭、甘心成為「抵抗軸心」的一部分;美國則是出於擠壓伊朗「抵抗軸心」、遏制「伊斯蘭國」復甦的需求,需要一個穩定、且被周遭阿拉伯國家接納的統一敘利亞。
而這就會牽動在美軍持續撤出中東的背景下,美國對於間接統治的形塑調整。關鍵在於,即便美國成功稀釋伊朗影響力、壓制「伊斯蘭國」,敘利亞局面依然不算鐵板一塊,不論是在美國與親美盟友間、親美陣營與其他勢力間,又或是在敘利亞內部。
首先是美國與親美盟友的分歧。如前所述,美國對敘利亞的規劃包含以下目標:完全統一、少數族裔享有平等公民權、在國際合作支持下進行經濟重建與發展、願意與包括以色列在內的所有鄰國保持友好關係、徹底擊敗伊斯蘭國、遏制伊朗在黎凡特地區(黎巴嫩、敘利亞、約旦、以色列、巴勒斯坦)的殘餘影響力。
簡單來說,美國需要一個內外穩定的敘利亞,而投射到現實場域中,大抵就包含以下政策目標:阻止伊朗或其代理人在敘利亞活動、推動敘利亞和以色列達成安全協議、推動庫爾德武裝持續整編入敘利亞軍隊、監督敘利亞舉行合乎標準的大選、協助敘利亞重建。當然,過程當中美國為了確保自身影響力,必然會將前述政策目標設法掛勾解除制裁等經濟誘因,但這還是無法迴避執行過程的內外張力。
首先,雖說沙拉已採取措施約束部分極端支持者,在一定程度上壓抑了與阿拉維派、德魯茲派、庫爾德人等少數族裔的衝突,但教派分歧還是很難迅速消弭,尤其當前敘利亞議會、政府也並沒有確實反映少數族裔代表性,未來統合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再來是庫爾德武裝。確實,庫爾德武裝在打擊「伊斯蘭國」上居功厥偉,更是美國過去干預敘利亞局勢的重要支點,但雙方合作不是毫無極限。關鍵在於,美國也同樣清楚,作為敘利亞民主力量核心的人民保衛軍,正是庫爾德工人黨(PKK)的敘利亞分支,也就是土耳其認定的恐怖組織。正因如此,美國再如何倚重敘利亞的庫爾德武裝,雙方的關係也註定是暫時的策略性交易,因為華盛頓必須考量與安卡拉的關係。顯然,這也是美國支持庫爾德武裝整編的一大背景。
接著是以色列。如前所述,促成敘以協議同樣是美國的政策目標,內容可能包括以下重點:限制在靠近兩國邊界地區的軍事化,類似於西奈半島的安排;以色列軍隊從2024年12月後的新佔領區撤出;就以色列對第三國採取緊急軍事行動達成諒解;建立除外交承認之外的雙邊溝通管道;容忍以色列對敘利亞德魯茲民眾提供有限支持。但問題是,不論美國如何規劃推演,前述目標其實都有一定不確定性,因為以色列並不是完全受美國管束的盟友,甚至更常扮演「麻煩製造者」的角色,例如針對撤軍,以方其實已經反覆強調,「絕對不會從敘利亞的緩衝區撤出」,這就必然會對敘以協議帶來挑戰。
此外,2024年敘利亞變天後,分據南北的以色列與土耳其便出現了勢力範圍之爭。而有鑑於這兩個親美國家的固有摩擦,尤其是加沙戰爭後的一連串戰略衝突,如果沒有美國在耶路撒冷、安卡拉、大馬士革之間持續的高層協調,土以兩國極有可能會陷入衝突。
例如以色列就在8月18日以「土耳其即將駐軍為由」,轟炸敘北空軍基地,引發美國強烈批評,最終好不容易在23日促成敘以官員會晤,以及土耳其事後的低調不回應,衝突才有所降溫。顯然,即便以色列與敘利亞達成協議有助緩和局勢,土耳其和美國、以色列卻終究必須直接對話,才能控制局勢不至崩潰。
而這也會牽引俄羅斯的角色。過去,莫斯科以向大馬士革提供石油、向長期依賴俄製裝備的敘利亞軍隊供應武器,以及維持在敘利亞的兩個軍事基地為基礎,打造了自己在敘利亞的間接統治體系。即便2024年變天導致俄羅斯影響力大幅消退,卻終究沒有徹底消亡,尤其不論土耳其或以色列,也似乎都未將清除俄羅斯影響視為首要任務。
這背後原因或許在於,雙方可能都將俄羅斯的存在視為某種緩衝,能避免土以博弈的全面破裂。不過即便如此,如果俄羅斯干涉敘利亞內政或支持伊朗參與敘利亞事務,這對華盛頓和大馬士革來說,依然是不可逾越的紅線,正如美國干涉敘利亞的最關鍵目標,就是擠壓伊朗影響力、避免「抵抗軸心」重回過去巔峰。
而顯然,前述各個政策目標看似宏偉,其實存在不少內外矛盾,這就意味美國必須有所取捨:與其讓三、四個「完美政策」相互衝突,不如讓所有相關國家和行為者勉強遵循一個平「庸但符合最低標準的政策」。而從當下情況來看,顯然就是至少先防堵伊朗捲土重來,即便親美行為者間的目標有所分歧,卻也至少在防範伊朗這個「共同威脅」的背景下,勉強暫時鬥而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