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兔主席:特朗普對伊朗戰爭的22大誤判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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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對伊朗開戰已經兩周。目前各種訊息都充分顯示,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政府在伊朗戰爭的每一個關鍵問題上,都出現了重大誤判。以下,讓我們分政治、軍事、經濟三個方面來加以說明。
撰文:兔主席(中共元老任仲夷之孫任意,網名兔主席)

1.政治誤判

誤判一:嚴重低估伊朗政權根基與民意基礎

特朗普政府嚴重低估了伊朗政府的統治基礎和治理基礎。他認為伊朗高層高度分裂、國內存在大量有組織的反對力量,只需稍微進行外部軍事打擊,作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即可引發政權垮台。他認為伊朗民眾和反對派會響應他的號召「揭竿而起」,順水推舟推翻現有政權。這不僅在事實上完全錯誤,而且漠視了美國情報機構戰前對白宮提供的結論,即擬開展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幾乎不可能推動伊朗政權更迭。

2026年3月6日,伊朗首都德黑蘭,一名民眾在當日舉行的反以色列、美國集會上,手持已故前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畫像。(Reuters)

誤判二:錯信刺殺領袖可促成政權更迭或政策轉向

特朗普本人確實相信,通過刺殺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及威脅刺殺其繼任者,就足以對伊朗形成壓倒性的政治影響力:要麼直接推翻整個政權,要麼迫使伊朗內部通過選舉或政變產生更加親美的温和派領導人,從而重塑伊朗政策。其假設完全忽略了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內部凝聚與團結、制度韌性、繼任機制及更廣泛的政治基礎、社會基礎與治理基礎。結果,伊朗在戰時條件下迅速完成權力交接,通過選舉穆傑塔巴·哈梅內伊上台,反而強化了硬派主導的局面,使得特朗普期望的政權更迭迅速落空,最初擬定的軍事目標及戰略目標徹底失敗。

誤判三:全然無視宗教領袖的象徵意義

特朗普政府完全錯判了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作為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和什葉派宗教領袖的地位與影響力,誤認為他和馬杜羅一樣,只是一個世俗世界的領導人,只要刺殺他就可以摧毀伊朗的領導核心和對抗意志。這是一個極端誤判,完全忽略了哈梅內伊在伊朗乃至整個什葉派世界中近乎神聖的象徵意義。刺殺行動不僅沒有削弱伊朗的抵抗決心,反而引發全國乃至跨國什葉派群體的強烈憤怒和宗教動員,導致戰爭無限度升級,談判空間徹底消失,並將衝突推演到伊拉克、黎巴嫩、也門、巴林、印度等什葉派世界。開戰以後特朗普政府所使用的各種「宗教戰爭」話語,更是火上澆油,將矛盾推到了更廣泛的伊斯蘭世界,給美國埋下了極端主義及恐怖襲擊的長期種子。總之,刺殺阿里·哈梅內伊是最大的錯誤決策,已經徹底改變了衝突的屬性和規模。

誤判四:沒有看到伊朗作為文明型國家的深厚傳統與民族凝聚力

特朗普政府把伊朗等同於委內瑞拉,看不到這是一個擁有近九千萬人口、存在近三千年,有着強大內部凝聚力的文明型國家——波斯,其深厚的歷史、文化、傳統和民族認同會在面對美國與以色列侵略時引發高度團結。這種民族凝聚力不僅沒有削弱政權,反而通過共同抗敵敘事,大幅提升民眾支持度和政權合法性,使得內部抗議運動幾乎消失,親美親西方的年輕自由派也瞬間幻滅,轉而轉化為全國抵抗意志。

2026年3月1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以色列和美國的空襲中喪生後,人們聚集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悼念。德黑蘭市中心廣場亦人山人海。示威者要求政府對哈梅內伊之死做出強硬回應和報復性打擊。(影片截圖)

誤判五:完全錯判了伊朗反擊決心與全面升級能力

由此,特朗普政府自然也完全錯判了伊朗進行軍事反擊的決心、能力及選項,尤其在於沒有料到伊朗會為了自己的生存,誓死一搏,全力反擊,採取全面升級戰略,不僅打擊了美軍在海灣的軍事基地,還打擊了海灣國家的油氣基礎設施並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種戰略回應直接造成全球的能源危機、癱瘓了中東樞紐,帶來了廣泛的地緣政治與經濟連鎖反應。

誤判六:自認為開戰後還能維持主導權和主動權

在整體評估上,特朗普完全誤判,認為伊朗隨時可以被「逼回談判桌」,而他可以以自己喜歡的條件啟動戰爭,並按照自己喜歡的條件結束戰爭——包括單方面宣告勝利、單方面後撤。但他沒有料到,通過非對稱戰爭,主動權已經轉移到了德黑蘭手中。特朗普無法單方面掌控停火(退縮)節奏,而已經付出一切代價決定反擊的德黑蘭,既然開啟戰爭,就會要求以自己的條件結束衝突,藉助這次機會,重新確立中東秩序。

誤判七:低估了以色列野心,高估了對以色列的掌控力

與戰爭走向相關的是,特朗普低估了以色列在升級和擴大沖突方面的野心與操作手法,同時也嚴重高估自己對以色列的駕馭能力。例如,以色列還在單方面擴大攻擊範圍、針對更多的目標,並努力將更多的國家和團體引入衝突(如土耳其、阿塞拜疆、整個北約、海灣國家等),過程中,完全不擇手段,例如採取「假旗」手段,偽造攻擊;無差別地攻擊平民設施,加大矛盾;繼續對政治領導人進行刺殺。這些手段可以以公開或隱蔽、政府或非政府、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進行,美國極其難以加以約束。在必要的時候,以色列甚至可能在關鍵時刻對伊朗使用戰術核武器,無限升級戰爭。所有這些戰爭和挑釁行動都將導致伊朗的強硬反擊,並迫使美國不斷跟進和提供支持。而只要衝突沒有結束,霍爾木茲海峽和中東樞紐就會繼續癱瘓。這會使得特朗普政府陷入全面被動。一言蔽之,既然特朗普最初不能決定自己是否參與戰爭(需要跟隨以色列),則他也不能決定自己何時以及如何結束戰爭。

2026年2月26日,以色列耶路撒冷,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在與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不在圖中)一同出席記者會。(Reuters)

誤判八:嚴重低估了美國國內及MAGA陣營內部的反對聲音

相應地,特朗普徹底誤判了美國國內對戰爭的反對力度及自己的政治駕馭能力:絕大多數民眾反對戰爭。對於票倉有決定性作用的年輕的MAGA和中間派則壓倒性反對(七到八成反對)。幾乎所有非猶太裔MAGA意見領袖都已經公開反對戰爭,如塔克·卡爾森公開稱戰爭「令人作嘔且邪惡」,持續多日對伊朗戰爭及以色列影響力進行了揭露與批判);有重大影響力的中間派意見領袖也紛紛表態,如對特朗普贏得2024年大選立下汗馬功勞的世界第一播客博主喬·羅根在沉默了多天後,稱這場戰爭是「瘋狂」的,選民「感到被背叛」,指責特朗普違背「不再戰爭」的承諾。這些意見領袖集體站出來反對。甚至華盛頓坊間普遍認為,特朗普的政治繼承人JD·萬斯已經在此事上和特朗普發生重大分歧,使得特朗普考慮轉而支持魯比奧作為其「接班人」。這一系列的反彈,實際上已經使得MAGA陣營解體,特朗普的核心支持基礎被嚴重削弱,並將徹底改變2026年中期選舉及2028年大選的選情。

誤判九:看不到自己的「一次退縮」將永久改變中東格局

特朗普是短期行為驅動的,他沒有料到,他的任何一次退縮,都將永久改變中東格局——只要自己因為能源危機所產生的經濟壓力和政治反彈而不得不退縮(坐實所謂的「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TACO),就會向全世界證明伊朗非對稱升級戰略取得的決定性成功。伊朗會在未來繼續使用這個手段,並對美國形成長期威懾,使得美國喪失對伊朗及中東的戰略主動權及影響力。海灣國家、盟友及其他潛在對手都將看到這一條,並在之後加速重置中東秩序。

誤判十:忽視錯誤決策引發的全球盟友信任危機與秩序加速重組

特朗普政府忽略了自己錯誤決策所引發的廣泛連帶效應,海灣盟友不再相信美國的保護承諾,認定與以色列綁定的美國是動亂之源。他們將在後續轉向削弱與美國的深度經濟綁定,加強與其他經濟體的聯繫(如中國、印度),通過引入多方力量,尋求區域的長期穩定;歐洲和印太盟友認為美國製造全球動盪、破壞國際法的單邊行動極度不負責任,且在盟友裏劃分「三六九等」,以以色列為優先,絲毫不考慮其他盟友利益。尤其是,他們看到美國在軍事上不但無力保護盟友,還在將有限的軍事資源轉移用於服務以色列。各國將進一步疏遠華盛頓,加速自己的多元化外交與經濟戰略,這將加速削弱美國的全球地位,推動全球走向多極秩序。

2026年3月1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抵達美國馬里蘭州安德魯斯聯合基地後接受媒體採訪。 (Reuters)

2. 軍事誤判

特朗普政府在伊朗戰爭的軍事問題上也犯下了重大誤判,這些誤判源於對伊朗軍事現代化的嚴重低估、對自身軍工體系韌性的過度自信,以及對戰爭性質從傳統對抗轉向不對稱消耗戰的認知滯後,使得美國從開戰伊始,就陷入戰略被動,付出了遠超預期的代價,並讓全世界盟友看到了它的能力邊界與侷限,並倒逼各國重新調整自己的防務戰略與機制。

誤判一:沒有預見伊朗「封鎖海峽、打擊海灣資產」的升級戰略

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軍事策略存在根本性錯判。特朗普自言,「沒有想到伊朗會打擊海灣資產」,但這是伊朗長期、反覆宣稱會使用的升級戰略——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打擊海灣國家石油資產、癱瘓中東航空和海運樞紐,推動油氣暴漲、通脹失控、供應鏈斷裂、物流成本激增,將美國發動戰爭的全球經濟代價提升到前所未見的級別,並對美國及其關鍵盟友(海灣、歐洲、日本)形成前所未見的「卡脖子」態勢。對於伊朗反擊戰略的錯判,既是軍事誤判,更是政治誤判——特朗普團隊也許天真地認為伊朗不敢或不能動用這些「核選項」,或者儘管擔心這樣的可能性,但押注伊朗不會動用這樣的選項。但無論如何,他們沒有對伊朗的反擊策略制定有效的預防措施。但歷史會證明,美國本來也不具備這樣的軍事能力。

這張2025年6月22日的設計圖片中,可以看到霍爾木茲海峽和伊朗的位置。(Reuters)

誤判二:沒有應對伊朗反擊的充分軍事預案,戰略規劃嚴重缺失

基於「伊朗不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不會打擊海灣資產」的嚴重誤判,特朗普政府甚至沒有制定針對性的軍事預案和應急方案。請注意的是,這裏不考慮美軍是否具備足夠的應對能力,而是強調,他們甚至沒有足夠的預防預案,因為他們只考慮了自己如何打擊伊朗,沒有考慮到如何應對伊朗的反擊。這就好比一個只有前鋒,沒有後衛和守門員的球隊。結果,伊朗對美國及其盟友採取了升級擴大戰略,對美軍在中東的軍事基地、海灣國家的油氣基礎設施、通行中東樞紐的航空器及船隻、關鍵的設施(如海水淡化廠、港口、寫字樓和機場)實施打擊,或威脅實施打擊,而非對稱戰爭的特性在於,只要有任何一次打擊成功實施,都會帶來巨大的物理及心理損害,使美國及其盟友陷入極大的被動。同時,美國和海灣國家盟友也深刻認識到,任何對伊朗的軍事打擊都會帶來相應的反擊,但海灣國家完全無法承受打擊的代價。

誤判三:嚴重低估伊朗導彈與無人機戰力,陷入代差被動

僅制定預案遠遠不夠,還需要具備相應能力:特朗普政府完全錯判了伊朗當前的軍事能力。美軍基本停留在前兩次海灣戰爭的思維框架裏,認為伊朗的常規軍力(包括空軍與海軍)落後,可以被美國輕易消滅。事實上,伊朗在過去二十多年裏已完成軍事戰術和能力的全面迭代,其在導彈戰和無人機戰領域早就躋身全球一線:擁有大量低成本、高精度的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及全球領先的無人機(先進型號還未在本次戰爭裏投入使用),能以飽和攻擊的方式,快速消耗美國及其盟友極其昂貴且難以補充的防空攔截系統(如愛國者、THAAD和艦載SM-3)。伊朗為這場衝突準備了數十年,其技術與能力已經在俄烏戰場得到了充分應用,並在俄羅斯的支持下得到了加強。美國和伊朗並不處在同一個戰場時代,美軍不了解最新的戰場形態發展。開戰後,美方才痛苦地意識到這一現實,不得不緊急向烏克蘭戰場調派資源學習抵禦「沙赫德」式無人機群的戰術,並四處尋找技術和產能補充,卻為時已晚——美國即便掌握相關技術,並將其應用於戰場,就已經假定了這是一場長期消耗戰,而美國和全球經濟已經無法承受在中東維持這樣的消耗戰。覆盤來看,美國如果不具備應對伊朗非對稱導彈戰和無人機戰爭的能力,就不應該貿然開啟這場戰爭。

2026年3月12日,在美以與伊朗的衝突期間,一架無人機墜落,導致杜拜河港附近一棟建築物受損。(Reuters)

誤判四:無視彈藥庫存預警,戰時快速消耗致全球部署緊張、盟友失信

戰前,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丹·凱恩(Dan Caine)已經對伊朗軍事行動向特朗普及其團隊發出過警告,指出美國彈藥庫存短缺,此役可能導致重大風險,包括行動難以持續,以及全球防務資源掏空。但特朗普選擇無視美國軍事資源已然高度吃緊的現實,認定美軍的軍事投入可控,不會消耗或透支資源。但戰爭爆發後,美軍迅速消耗大量庫存(包括主動使用,或被伊方摧毀)——特別是精密制導導彈、攔截彈(美軍損耗了超過四分之一的THAAD庫存)、雷達及電子戰裝備(損失了五套先進雷達),以及高價值無人機(美以損失了約30架無人機,價值7億美元)。戰爭前36小時美軍消耗軍事資源近60億美元,第一周超過百億美元。軍火快速透支,使得美國不得不從歐洲、印太地區和本土抽調軍事資源填補缺口,這不僅加劇了全球部署的緊張,也嚴重破壞了與盟友的互信關係,盟友國家已經不相信美國是否還能可靠地履行防務承諾。這將進一步加速削弱美國的盟友關係。

誤判五:看不到美國國防產能及供應鏈的脆弱性

特朗普鼓吹美國不存在軍事資源短缺,可以立即加碼生產,支持「永久戰爭」。他活在自己的夢幻裏,看不到美國多年的「去工業化」已使得美國國防供應鏈極度脆弱,產能根本無法在短期內快速提升,更無法補充戰爭中高速消耗的高端軍事資源——包括先進導彈、無人機、雷達系統、電子戰設備等,因為所有這些高端武器的生產都高度依賴關鍵礦產(如稀土、鋰、鈷、鎵)和敏感材料,而這些資源的獲取,已受到中國針對兩用物項實施的嚴格出口管制和配額限制。後續的核心問題,已經不是這些武器需要多少個月或多少年才能生產出來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生產的問題。

誤判六:沒有看到伊朗的「卡脖子」能力及美國無力應對非對稱消耗戰

特朗普政府在戰前沒能認識到,這是一場極端不對等的消耗戰:只要美國無法徹底摧毀伊朗的導彈和無人機作戰能力(在美軍不派出地面部隊的情況下,這一目標完全不可能實現),而伊朗只要稍微維持導彈和無人機威懾能力,就足以有效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癱瘓中東航空和海運樞紐,引發全球性的經濟危機。伊朗在戰略上佔據絕對主動:它不需要贏得傳統意義上的軍事勝利,而只需讓戰爭成本對美國及其盟友變得不可承受,就可以迫使特朗普在國內、國際的經濟與政治多重壓力下被迫退讓,從而在戰略層面取得決定性的主動權。在開戰後,特朗普政府才意識到,這場戰爭,實際上是人類有史以來最不對等的非對稱戰爭,以及最大的「卡脖子」事件。

伊朗反擊美國,空襲美軍在中東的多個軍事基地,圖為在阿聯酋的港口Jebel Ali port一帶冒起濃煙(Reuters)

3. 經濟誤判

特朗普政府在政治上、軍事上對伊朗局勢全面錯判,在經濟層面錯判也就不足為奇了,而且這些誤判讓特朗普啟動了一場從來就不該啟動的戰爭,將其演變為全球性的經濟動盪乃至危機。

誤判一:無任何經濟預案,事後倉促應對凸顯極端不專業

特朗普政府不僅沒有預見伊朗可能升級反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也沒有預見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對全球經濟的連帶影響。它同時切斷了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及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供應,破壞了中東作為全球海運和航空樞紐的關鍵功能,導致全球供應鏈受損。市場還在逐漸認識到伊朗封鎖所帶來的全球衝擊,但更讓各方感到震驚與憤怒的是,特朗普團隊在戰前沒有任何針對性的經濟預案或應急機制。政治層面,特朗普是「先開槍後瞄準」,在開戰之後再給自己的戰爭尋找理由;經濟層面,則是在開戰之後,遇到災難性的經濟事件,才手忙腳地尋求應對方案。例如,特朗普政府針對石油危機毫無預案:他既然不知道戰爭可能會持續多久,會帶來何種經濟影響,自然也沒有針對不同場景的應對方案。因此,在國際能源署是否釋放儲備石油問題上,他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轉變——從一開始不同意釋放石油儲備,到最後一秒反轉,強迫盟友釋放儲備,但卻沒有給盟友提供任何關於如何止戰的說明和解釋。各方看清:特朗普政府對石油危機沒有任何事前準備。經濟誤判,是政治誤判(低估伊朗升級意願和全球經濟脆弱性)及軍事誤判(對非對稱戰爭的強度及海峽解封難度估計不足)的疊加結果。最終,美國盟友及全球社會看到了美國政府的極端不負責任及不專業性。

誤判二:沒有看到海峽封鎖帶來的跨行業連鎖反應

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中東樞紐被切斷,從來就不只是石油問題,還有天然氣問題;也從來不只是能源問題,而是更廣泛的供應鏈問題與經濟問題。特朗普政府對伊朗反制所帶來的具體行業傳導效應,缺乏任何事前分析,例如,全球尿素和氮肥生產高度集中在中東海灣地區(佔全球供應的三分之一以上,霍爾木茲的封鎖,直接切斷了該地區化肥的出口通道。正值北半球春耕季節,美國中西部及全球許多國家農民面臨化肥短缺和價格暴漲,春季播種成本急劇上升,後續將傳導至穀物、飼料和肉類價格上漲,放大食品通脹壓力。這些因素,在美國國內將直接打擊特朗普的核心選民基礎(農村和農業州選民),在國際上則將傷害盟友及最脆弱的發展中國家,但卻完全不在白宮事前評估之中。

誤判三:存在大量致命的認知盲區(如全球航運機制),事後倉促應對

更令人震驚的是,特朗普政府戰前對全球航運市場的基本運作機制一無所知,特別是全球保險業的精算邏輯與再保險體系。他們只在戰爭啟動之後才發現,伊朗實際上無需實際持續在物理上封鎖海峽,僅憑高精度導彈和無人機的威脅。製造極端的不確定性,就足以製造極端的地緣政治不確定性,致使國際再保險公司拒絕為相關海域提供戰爭險保險,使得依賴保賠協會-保配集團-再保險公司的航運體系陷入癱瘓——一旦船東因無法獲得保險而選擇繞航或停航,海峽就在事實上被關閉。這實際上是一種「保險精算封鎖」,而非單純的軍事封鎖。令市場及盟友深感震驚的是,美國官員在開戰之後,才緊急向英國勞合社了解相關機制安排,並倉促調整應對。但無論是美國政府提供的保險或再保險機制,或美軍護航選擇,均因操作細節不成熟或安全風險過高而無法落地。美方此時意識到,伊朗可以永久性地以最低成本對霍爾木茲海峽實施封鎖,而這個顯而易見的「卡脖子」局面,特朗普政府不僅缺乏準備,而且缺乏基本認知。

檔案照片:在這幅2025年6月22日拍攝的插圖中,顯示霍爾木茲海峽與伊朗的地圖,置於美國總統特朗普的3D列印微縮模型後方。(Reuters)

誤判四:低估經濟損害的指數級放大效應與漫長恢復周期

特朗普政府低估了霍爾木茲海峽、海灣油氣供應中斷、中東樞紐後經濟損害的指數級放大效應。在頭一兩天,價格提升還是線性的,但一旦供應鏈斷裂、庫存耗盡、信心崩潰,損害將呈指數級增長。企業停產、合同違約、投資凍結、金融市場恐慌疊加放大。當特朗普揚言戰爭會在「四到五周後結束」時,戰爭所造成的經濟損害不會在四到五周後就結束:一旦停產或受損,油氣資產恢復生產及恢復產量、航運業和物流業重新運作,能源通道恢復暢通,正向傳導機制逐步發揮作用,在確定停戰的基礎上,還需要數月甚至更長時間。過程中,只要衝突再次爆發,整個恢復進程就會被立即切斷,再次重啟需要更長時間。伊朗戰爭對全球經濟的連鎖負面反應完全超出了特朗普政府的認知與估計。

誤判五:低估了通脹傳導路徑,國內經濟、政治支持、盟友關係將遭重創

特朗普政府誤判了石油危機對美國本土經濟的傳導路徑:石油和天然氣作為全球定價商品,即便美國能源自給率高,但價格上漲仍會快速傳導至終端消費市場(汽油、柴油、航空燃油、取暖油、電價等全面上漲);他們事前並未預見化肥短缺的可能性及其對農業的巨大沖擊,也沒有看到物流成本和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引發的廣泛輸入性通脹——這些都會導致美聯儲推遲降息計劃,與特朗普希望通過降息刺激經濟的政策預期完全相悖。更廣泛的影響,還波及美國經濟增長的關鍵支柱——AI,整個AI產業鏈從台、韓的上游晶片製造環節,到下游的AI數據中心算力,都高度依賴穩定且廉價的天然氣供應,一旦全球能源供應鏈出問題,就將對AI產業體系的供應與成本造成影響,並對美國科技行業產生連鎖負面反應。各類經濟連鎖負面效應迅速波及美國各行各業,將在幾周內迅速轉化為國內的政治不滿情緒。選民對生活成本大幅飆升的不滿,更將重創特朗普本已薄弱的政治基礎。而從歐洲、印太到海灣,美國盟友、夥伴及更廣泛的全球社會,都因為伊朗戰爭造成的全球性經濟動盪感到震驚與不滿。這些都會削弱美國的全球公信力、戰略影響力與地位。

誤判六:看不到戰爭將加速全球能源轉型,使固守化石燃料路徑的美國陷入被動

特朗普政府沒有看到,這次中東戰爭將加速全球能源轉型進程。無論戰爭以何種方式結束,未來,各國將同時推進兩件事,第一,大幅減少對中東進口石油和天然氣的依賴,通過多元化來源、增加戰略儲備和本土開發來降低風險;但俄烏戰爭及伊朗戰爭接連到來,讓人們越來越充分地看到整個油氣能源的系統性風險。這就引發了第二個效應:加速擺脱對全球定價化石燃料的依賴,系統性地轉向核能、可再生能源甚至傳統煤炭等,以實現能源供應安全與能源價格可控。如果說人類在能源上遵循了不同的路徑的話,兩個大國即中國與美國,中國堅定走上了新能源/綠色能源的發展之路,努力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而美國則選擇強化既有的化石燃料發展路徑,在化石燃料體系的基礎上構建本國經濟,並將其作為制定全球地緣政治戰略的核心依據。從可持續發展角度來看,選擇化石燃料發展路徑的美國,本來就站在全球能源轉型歷史潮流的對立面,而其間接引發的俄烏戰爭(北約持續東擴的結果),及其直接發動的伊朗戰爭,都讓全球看清了油氣能源背後隱含的巨大地緣政治與經濟風險,進一步加速全球經濟向新能源轉型的歷史進程。伊朗戰爭成為全球能源轉型的重要歷史分水嶺,而中國將在全球能源加速轉型裏扮演主導作用。

2026年3月9日,美國佛羅里達州邁阿密,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就美國向發動的軍事行動召開記者會。(Reuters)

小結:特朗普的失敗,不只是特朗普的失敗,更是美國的失敗

以上,是特朗普政府對伊朗戰爭在政治、軍事、經濟上的重大誤判。歷史將證明,這場戰爭是一個分水嶺事件,它將極大損害美國的全球信用與影響力,重構中東地緣政治格局、重構國際能源格局,並讓世界加速進入多極化秩序。

而對於特朗普本人——伊朗戰爭將成為特朗普人生最大的滑鐵盧。在波斯人民的反抗面前,這位喜好豪賭、將政治當作真人秀的總統,此次將一敗塗地。而他所領導的MAGA運動已經分崩離析,只能寄望於「後特朗普時代」的新領袖帶領其實現重生。

最後一個問題,特朗普政府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重大誤判?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的大道理,只是因為「草台班子是真草台」。特朗普的剛愎自用、傲慢、目中無人,不承認自己的無知,不願承認自己並非無所不能,最終導致一系列的重大戰略誤判;他的幕僚團隊一味阿諛逢迎,報喜不報憂,唯特朗普是從,強化了特朗普本已有的訊息繭房與認知幻覺;但更重要的是,特朗普缺乏善意,對人類基本的道德、良知、國際規則缺乏最起碼的尊重與敬畏。

正所謂「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民間俗語云:「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特朗普一生標榜的所有「成功」,都在為他這一次的失敗埋下伏筆、形成鋪墊。他將提前進入跛腳鴨狀態。他的歷史遺產也將永遠與伊朗戰爭捆綁。他的失敗,當然不只是他個人的失敗,而是美國的失敗——既是利益與名譽上的失敗,更是制度與道義層面的失敗。

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兔主席,標題原為《草台班子大賞:特朗普對伊朗戰爭的22大誤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