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呼吸不到」，這句話不但令一個痛失兒子的家庭心碎，也引爆了英國人的憤怒。18歲英國白人大學生諾瓦克（Henry Nowak），去年12月在漢普郡的街頭與錫克教徒迪格瓦（Vickrum Digwa）發生衝突後，被對方連刺多刀之後失救死亡。近日，一段警方當晚執法的隨身鏡頭影片曝光，涉事警員當晚居然誤信兇手謊言，對垂死的諾瓦克鎖上手銬拘捕。兩分多鐘的影片，諾瓦克多次說呼吸不到，震撼全網，更加掀起有關警方執法與當地種族矛盾的爭議。這宗案件為何會成為一場文化戰爭呢？

事件經過

透過整合法庭資料、警方調查以及事發時不同錄影片段，我們大概了解到當時的情形。2025年12月3日晚上，身穿白色襯衫、黑色外套的諾瓦克，事發前剛去完一暗酒吧，之後在返回大學宿舍的路上，遇到23歲的迪格瓦。法庭資料顯示，諾瓦克當時只有自己一人，身上沒有武器，也沒有喝醉酒；而迪格瓦就因為宗教原因，隨身攜帶了兩把刀，一把是所有錫克教信徒都必須隨身攜帶的短刀，另一把較大的就不是硬性規定必須要攜帶，而較大那把刀最終成為了當晚的殺人兇器。

當晚諾瓦克疑似因為看到迪格瓦帶刀出門，於是拿起手機拍着他，不斷問對方是不是壞人。迪格瓦就回答他，他的確是壞人，之後還拿了諾瓦克的手機。有人證說看到他們兩個一度發生爭執，法庭最終推斷，諾瓦克當時可能是想拿回電話。

在爭執過程，迪格瓦用那把大刀刺中諾瓦克五次，其中一刀刺中他的胸部，造成致命傷。法庭引述迪格瓦手機拍攝的片段，說諾瓦克受傷之後拼命想逃跑，最終在一輛車旁邊倒地，而迪格瓦則繼續拍着諾瓦克，無視他被刺傷的痛苦。

之後迪格瓦通知了自己家人，他的媽媽拿走兇刀藏在家中，他的兄長就主動報警，聲稱迪格瓦受到種族歧視攻擊。由這一刻起，警方已經開始被人誤導。迪格瓦兄長聲稱有人需要治療，更否認過程中有使用武器。七分鐘之後，四名警員陸續到場，諾瓦克當時仍然躺在地上，迪格瓦和其家人在旁圍觀。迪格瓦向警察聲稱，自己被諾瓦克種族仇恨襲擊。

警員隨後扶諾瓦克坐起來，期間後者多次表示自己受了刀傷、呼吸不到。在他第四次表示自己受了刀傷之後，警員才第一次正面回應，但卻表示不相信他受了刀傷，之後再將趴在地上的諾瓦克鎖上手銬。

警員曾輕輕揭起他的衣服檢查傷勢，現場環境昏暗，警員當時似乎發現不到刀傷，而身旁則有人繼續誤導警方，指諾瓦克根本沒有受刀傷。諾瓦克第九次、亦即是最後一次表示他呼吸不到後，警員正式將他拘捕及宣讀警誡詞，而諾瓦克已經給不到反應。直到這一刻，警員才開始叫救護車，但諾瓦克最終傷重不治。

五日之後，迪格瓦被控謀殺以及在公共場所非法持刀，直到今年6月1日被判謀殺罪成、終身監禁，最低服刑21年。他的母親亦因為試圖藏匿兇器而被捕及起訴。法官最後總結就說，由於兩人爭執期間全程無目擊者，當日實際情況是怎樣，只有諾瓦克和迪格瓦知，但迪格瓦謊話連篇，亦無證據證明諾瓦克當日曾經作出種族歧視行為。

警方已經為警員誤信真兇致歉，警察行為獨立辦公室（ IOPC）亦都開始對處理這件事的警員展開調查，其中一個涉事警員已經辭職，另外三個就暫時調離前線職務。法官曾引述病理學家指，諾瓦克當時受了致命傷勢，肺部浸滿血，所以無法呼吸，即使警員立刻急救，他都無任何生還機會。相關的死因研訊之後會展開，包括調查涉事警員是否須為諾瓦克的死負上責任。

「雙標執法」變逆向歧視白人？

迪格瓦雖然已被定罪判囚，但諾瓦克慘案造成的傷痛永遠不可能磨滅。他的家人就說，餘生每日都會承受悲痛；而他的死，更加演變成又一個反覺醒的政治符號。在判刑後第二天，數百個示威者在事發城市街頭聚集，痛斥警方雙重標準，之後還演變成警民衝突。

在英國社會，尤其是保守派和反移民的極右派，都認為是警方在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DEI）等左翼思潮影響下，在執法過程中反向歧視白人，又或者擔心被指控種族歧視，而對白人執法更加嚴厲果斷。

有些右翼人士認為警方是「雙標執法」的說法，其實已經在英國右翼圈子出現了一段時間，廣義上來說是指警方對右派人士的執法力度比對左翼人士更嚴厲，有時都會用來指警察在執法上偏幫少數族裔、性小眾等族群。由數年前英國左右派分別發動支持巴勒斯坦示威和一系列反移民示威活動之後，改革黨黨魁法拉奇（Nigel Farage）、美國富豪馬斯克（Elon Musk）都多次提到「雙標執法」，而這次也不例外，兩個人都相繼發聲，炮轟英國警方。

法拉奇在議會質詢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又譯施凱爾或斯塔默）時，就表示政府在警察等機構中推動DEI等左翼思想，聽從命令辦事的警員因為害怕被指控為種族主義者，在矯枉過正的情況之下，往往會先協助少數族裔，導致白人反而受到更少保護，是一種「反白人偏見」。

另外，一份警方內部有關反種族主義的文件如今也被拿出來討論。文件提到警員執法的時候應該如何處理種族問題，其中最具爭議性的一句，指「致力於種族平等不代表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人」。批評人士就認為，警員在這種情況下受訓，就形成政客所說的「雙標執法」。

這次諾瓦克那句「我無法呼吸」，馬上就讓人想起美國黑人弗洛伊德（George Floyd ）被警員跪頸致死事件。而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M），更在隨後幾年形成一場大型的左翼種族平權運動，還蔓延到英國。當年施紀賢等人都是BLM支持者，還有響應單膝下跪。

然而，這次同一句「我無法呼吸」，情況恰恰相反，受害者是一名年輕的白人，令人質疑如今警方矯枉過正，在政治正確下影響了他們在這次執法中的主觀判斷。不過，這需要英國警方內部調查加以檢視。

「反白人偏見」是真相？

而所謂的雙標執法，又是否真的廣泛存在呢？針對那份反種族主義文件，警方已經表示該文件不是正式政策，也不是警員培訓的材料。英國《衛報》就指出，由於沒有廣泛地傳播，事實上很多高級警員都不知道這份文件存在，第一線警員就更加不用說，所以有關指警方將「雙標執法」作為培訓方式是站不住腳。

報道又提到，警方在BLM運動之後啟動了內部反種族主義教育行動，希望改善警方針對黑人的種族偏見，但結果收效甚微。以這次事發的漢普郡為例，當地警隊雖然被指控歧視白人，導致出現信錯兇手這一幕，不過根據最近一年的數據，當地警察截查黑人的數目仍然比白人高5.1倍，比起英格蘭和威爾斯地區平均的3.8倍還要高出很多。而漢普郡警隊內白人比例更加超過96%，所謂非白人受到優待的說法，在數據上似乎並未反映出來。

當然也有不少英國警員都曾經表示，出勤的時候的確會擔心面臨種族主義指控，但這樣也證明不到優待白人的「雙標執法」是廣泛存在的系統性問題，又或者是警員在諾瓦克被殺案中誤信兇手的主因。當重看這次的案情，警方由接到報案開始已經被人誤導，換言之涉事警員是帶着錯誤的前提去到現場，這個都有可能是他們誤信兇手的其中一個原因。

不過這樣並不代表警員的做法是合理。試想想，如果這次這宗案件所有涉案人士都是白人，警察這樣處理就沒有問題嗎？

關鍵是，涉事警員在面對雙方矛盾的陳述時，輕易就偏袒了某一邊。在兇手和其家人那一邊說諾瓦克沒有受刀傷的情況下，警員未詳細檢查已經下定論，認為諾瓦克沒有受刀傷。雖然法官說當時天色已暗，而諾瓦克都身穿深色衣服，不排除因為這樣而發現不到他受傷，但基本上大部分接受英媒採訪的前警員，都批評涉事警員缺乏應有的「職業好奇心」。

可惜的是，當右派先入為主將種族主義視為諾瓦克這宗悲劇的主因甚至是唯一原因，反而會輕視了這些種族問題以外的執法失誤，而且還有機會令到其他聲音被人忽視，其中包括諾瓦克的爸爸Mark Nowak。

當英國部份右派人士、甚至連美國國務院都將問題指向「雙標執法」，把警方執法失誤簡單地歸咎於種族問題之際，他在判刑之後這樣說：「我們不希望他的死被用來製造更多的分裂、仇恨或緊張局勢。我們希望他的故事能讓我們的街道對每個人來說都更加安全......正如控方律師在法庭上總結那樣，這並非一宗關於錫克教的案件，也並非一宗關於種族主義的案件，而是一宗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