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殺死歐洲」的是誰 | 點經
歐盟內部一份被提前泄露給媒體的研究報告把話說得很直:「如果歐盟繼續沿着當前貿易保護主義的路徑走下去,不是在保護歐洲——是在掏空歐洲自身的競爭力。」
報告用了一組數字來支撐這個觀點:自2024年以來歐盟對中國電動汽車、光伏組件和鋼鐵產品加徵的關稅和反補貼稅,到2026年第一季度為止讓歐洲本土相關產業的製造成本平均上升了7.2%。不是外國產品漲價了,而是歐洲自身企業的成本漲了。原因非常直接:關稅推高了歐盟內部工業原材料和中間品的進口價格,而這些「中間品」正是歐洲製造企業用來生產最終產品的原料。關稅的邏輯是「擋住外國的成品」,但實際效果有一部分變成了「給自己的工廠加了原材料稅」。
更棘手的是,報告在附註中統計了一個通常被避而不談的數據:每一歐元的保護性關稅在保住「受保護產業」就業崗位的同時,在產業鏈下游造成了約1.3到1.8個就業崗位的淨損失。這是關稅成本在價值鏈上往末端傳導的典型效應——被保護的是鋼鐵廠,在成本端被壓垮的是用鋼鐵造汽車和機械的下游工廠。
這些事實證明,保護主義這套工具,歐洲根本用不起,歐盟當前面臨的核心困境是製造業競爭力持續下滑。烏克蘭危機爆發以來,歐洲能源價格飆升到美國的數倍,化肥、鋼鐵、化工等高耗能產業被迫減產或外遷。與此同時,通貨膨脹抑制了內部消費需求,而外部市場需求也在收縮。在這種背景下,對中國產品加徵關稅、限制中國投資、設置本地成分要求,短期內似乎能保護本土產業,但長期看只會進一步抬高生產成本、延緩技術升級、推高消費品價格。
看回5月底歐盟委員會所舉行的十年一遇的中歐關係審議會,會後聲明重申了對華「去風險」而非「脱鈎」的基調。但事實上,問題的本質根本不是歐洲能不能「去風險」,而是一個更尖鋭的追問:保護主義能否實現產業振興?答案是:不能。因為歐盟真正的風險不在外部,而在內部。
第一,創新乏力的結構性瓶頸。歐洲在電動車電池、光伏技術等清潔技術領域的研發投入和產業化速度已經落後於中國。這種落後不是貿易壁壘可以彌補的,它需要研發投入、產業生態、人才培養的系統性提升——而保護主義提供的恰恰是反向激勵。
第二,保護主義的理論假設是:隔離競爭-本土產業獲得喘息空間-恢復競爭力。但現實邏輯是:隔離競爭-本土產業失去創新壓力-同時喪失市場規模和投資吸引力-產能閒置-人才和資本外流-產業空心化加速。越封鎖,本土產業破產死亡越快——這不是推理,而是正在發生的事實。
第三,歐盟的組織-成員國矛盾決定了政策的執行打折。這不是一個27國「統一步伐」的平台——布魯塞爾的技術官僚主導立法,但執行權在各成員國。法德之間的分歧是結構性的:法國傾向於用保護主義換政治籌碼,德國因產業深度綁定中國市場而被迫務實,92%的德企的表態已經讓政治指令和市場規律正面碰撞。
而南歐國家需要中國投資、匈牙利在對華議題上反覆行使否決權——每一次布魯塞爾推出強硬法案,成員國都在執行層面尋找豁免、過渡期。立法層面統一強硬,執行層面分散鬆動——這不是漏洞,是歐盟決策機制的結構性特徵。
再加上制度成本拖累競爭力。歐洲的能源價格高企、監管冗餘是產業競爭力的內在障礙。歐盟內部成員國之間的貿易壁壘,包括不同的認證標準、不互通的數字監管框架和各國的補貼競賽,在2021年至2025年間造成的歐盟內部貿易摩擦總成本已經超過了歐盟對第三國加徵關稅所帶來的「保護收益」。換句話說,歐盟不是在用同一張盾牌擋外部風險,而是27國各自舉着不同尺寸的盾牌,互相絆倒。
事實上,這場爭論的核心是一個布魯塞爾喊了很多年但從未真正回答的問題:什麼是「戰略性自主」?它是一種降低單一供應鏈風險的防禦策略,還是一種把市場大門越關越小的保護主義慣性?
歐洲的戰略困境,根源在於安全上依賴美國、經濟上依賴中國的結構性撕裂。華盛頓持續向布魯塞爾施壓,要求其在技術、供應鏈、投資領域與中國脱鈎,否則將面臨美國市場的准入限制。而中國市場對歐洲製造業的利潤貢獻,又沒有任何其他地區可以替代,這種兩難境地導致歐盟的政策表述越來越強硬,實際行動卻越來越猶豫。
所謂「去風險」,本質上是用一個模糊概念來掩蓋內部無法達成共識的現實,既不能明確脱鈎,又不甘心安於現狀。
難怪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公開表示,歐洲正走向經濟崩潰,保護主義最終會殺死歐洲自身。武契奇的預言之所以值得重視,恰恰因為他站在歐洲的邊緣,看得比局內人更清楚。
塞爾維亞在歐盟候補席上坐了十幾年,歐盟的附加條件越來越苛刻,要求塞爾維亞犧牲對華、對俄關係作為入盟代價,而承諾的回報卻越來越遙遠。這種處境讓武契奇對歐洲體制的官僚主義、自滿情緒和保護主義傾向有了切身體會。
武契奇的警告「保護主義殺死歐洲」,指的是一種長期的慢性衰退,當歐洲把精力消耗在設置貿易壁壘、審查外國投資、制定技術標準這些防禦性動作上時,真正的競爭力,創新速度、成本控制、市場反應能力,正在被競爭對手拉開差距。保護主義最致命的後果,是讓被保護的企業喪失改進動力,整個經濟陷入低效循環。
看上去的歐盟國家的聯手,更多是一種姿態,這套姿態對內安撫了保護主義情緒,對外回應了華盛頓的期待。但經濟規律不會因為政治姿態而改變,當德國車企在中國市場的利潤開始下滑,當法國農民因出口受阻而抗議,當意大利的奢侈品失去中國消費者,這些真實的痛感最終會倒逼政策回調。武契奇預言的結局會不會成為現實,不取決於布魯塞爾的政治宣言,而取決於歐洲企業和民眾何時感受到保護主義的代價。
很值得更多注意到的是這份報告同時提示到,中國企業正在加速在墨西哥、越南、匈牙利和摩洛哥建設本地化工廠——通過直接投資繞過關稅壁壘,進入目標市場的內部。
「關稅擋住了商品——但沒有擋住資本。」報告用這句話點破了全球貿易博弈的最新形態:當一個市場用關稅築牆時——製造業資本可以選擇「從牆裏面建廠」。到那時歐盟的關稅不是在保護自己的產業——而是在鼓勵外國企業到歐盟內部與本土企業正面競爭。
歐盟這份內部報告會不會改變歐盟的貿易政策方向,在當下這個環境下是難的。但它至少把一個長期以來學界激烈的觀點推到了政策辯論的桌面上:貿易保護主義的真正成本,往往不是寫在關稅表上的數字,而是在計算不出來的競爭力損耗和產業鏈錯配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