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森特的伊朗「經濟D-Day」奇文:是威脅還是曲筆?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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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美國東岸8月23日晚在《金融時報》發表了署名文章,配合特朗普(Donald Trump)針對伊朗的最新極限經濟施壓政策,宣布「經濟D-Day」(或「經濟版諾曼第登陸」)將在「黎明展開」。各方消息都預期,美國政府的新一輪經濟制裁將會在周一(24日)公布。

在其文章開首,貝森特確實有提到一兩句英美蘇1943年的德黑蘭會議、奠定向納粹德國發動新一波西線攻擊的歷史,連結上翌年的「諾曼第登陸」。不過,「諾曼第登陸」卻不是貝森特對於美國即將宣布的經濟制裁的主要比喻。

貝森特的主要比喻竟然是17世紀法國哲學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留下有關人們應該相信上帝的所謂「帕斯卡賭注」(Pascal’s wager),半篇文章的篇幅也在描述這個比喻。

17世紀法國哲學家、數學家帕斯卡(Wikimedia Commons)

貝森特基本上就是將美國制裁的威力比喻成上帝的懲罰。「(特朗普)已經創造了條件,讓我們能動用每一個機構、每一項權力,以及許多人以為我們絕不會祭出的行動。任何與德黑蘭殘存的聯繫,無論是刻意建立還是蓄意無視,都將加速相關國家與實體在經濟上遭到孤立。」

他在文章最後反問:「當美國堅定決心像巨浪席捲般而至,伊朗的縱容者們是否願意押上自己的未來與之對抗?」

將「帕斯卡賭注」的邏輯套用在伊朗局勢之中,其結論就是任何國家都應該相信美國制裁伊朗的權威,自行就範,不要跟特朗普政府對賭,不要心存對美國意志的疑心而繼續同伊朗保持經濟往來。

原版「帕斯卡賭注」的邏輯非常簡單:(1)只有兩種可能:上帝存在,或者上帝不存在。(2)每一個人都必須參與這場賭局,沒有不參與的可能。(3)你不知道上帝是存在還是不存在。(4)如果你不相信上帝存在,上帝若然真的存在的話,你將會遭到無以窮盡的痛苦;上帝若然不存在,那對你沒有太大影響。(5)如果你相信上帝存在,上帝若然真的存在的話,你將會得到無以窮盡的幸福;上帝若然不存在,那對你沒有太大影響。(6)因此,一個理性的人,無論如何,也應該相信上帝存在。

貝森特在《金融時報》上發表署名文章,題為「經濟D-Day即將降臨伊朗」。(網站截圖)

正如貝森特還未宣布的「經濟D-Day」伊朗制裁一樣,大家都不知道特朗普會否在行動上嚴厲對付任何同伊朗繼續作經濟往來的國家或企業,但無論美國會否嚴厲執行制裁,世界各國最合乎理性的做法就是遵守美國制裁--如果美國不執行,那對於他們而言並沒有太大影響;如果美國執行,那對他們而言將會有極其嚴重的後果。

問題是,無論是從最近的美國債市波動、美國加拿大貿易談判,還是中美貿易衝突,以至過去半年的伊朗戰局之中,大家從各個方面都看到美國的權威其實並不如人們預想中的堅強有力,大家並不是像「帕斯卡賭注」的情境般不知道上帝存在還是不存在,而是大家都知道美國這個「上帝」並不存在。

就在上週30年期美國國債息升穿2007年以來高位之後,貝森特罕有公開宣布由財政部加碼購入長期國債,這種以短債換長債的做法最終也不能壓過債市對美國財政的擔心,債息雖然一度回落,如今卻幾乎已經恢復到貝森特發言前的水平。

8月22日,卡尼為美加貿易談判破裂一事發言並回應記者提問。(影片截圖)

在剛剛過去的週末,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也決定不會屈服於特朗普歷史上首次以1930年《關稅法》338條款開徵的50%關稅威脅,叫停了同美國的談判,讓美方關稅生效,表明會在兩週之後對美國實施對等關稅報復。

而中美貿易衝突的結果,大家都非常清楚。去年特朗普開打關稅戰之後,一度將對華關稅加到超過140%的水平,最終則屈服在中國的「稀土牌」之下。(按:事實上,由於特朗普的關稅遍及大量平民商品,就算中國不打稀土牌,美國民眾也承受不了此等超高關稅帶來的物價上漲壓力。)

至於伊朗戰局,美國最先進航母福特號失火歸國、林肯號又出現船員跳海事件、東亞地區進入美國航母真空狀態、美軍先進彈藥大量消耗等等一連串事態都說明了美國沒有能力單靠空襲去擊敗伊朗。而特朗普也沒有進一步升級軍事行動的意志(例如派地面部隊),因此如今又回到其在2018年已經向伊朗施展的經濟施壓路線上。

2026年7月31日,在與伊朗的持續衝突中,一架隸屬美軍第151攻擊戰鬥機中隊的 F/A-18E 超級大黃蜂戰機從航空母艦「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的飛行甲板上起飛。(Reuters)

在其文章之中,貝森特也理解到經濟施壓的局限,表明如果伊朗敢以軍事行動攻擊美軍或其海灣盟友來回應經濟制裁的話,特朗普將會迅速且決定性地作出回應。可笑的是,特朗普正正是因為打不退伊朗才改行經濟施壓,經濟施壓成效的最後保障又怎麼可能是重回軍事行動?

在大家都知道美國權威不存之際,各國當然不必像「帕斯卡賭注」一樣以相信「上帝」存在的方式去行事,去主動服從特朗普針對伊朗的政策。

當然,貝森特「奇文」的可笑,並不代表特朗普的經濟施壓將會失敗告終--畢竟如今連伊朗總統和早前主導對美談判的國會議長都公開呼籲伊朗要把握優勢達成和平,以應對經濟危機。

可是,經過過去一年半的特朗普執政,全世界都在看着美國權威以不同形式衰敗之際,貝森特還敢用「帕斯卡賭注」的邏輯去把美國權威比喻成上帝,人們讀到這退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貝森特的認真嚴正威脅,還是其背後寫手(或AI)故意或無意的曲筆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