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在主流論述之中，輪椅往往被視為一種「限制」與「缺憾」，甚至是需要被投以同情目光的對象。由「無限亮2026」帶來的大型戶外共融舞蹈作品《遊延》，就試圖打破這種既定印象。

這是香港舞蹈團以及中國香港輪椅體育舞蹈運動協會首次合作，也是舞者之於身體與自由的一次重新審視。編舞王志昇（香港舞蹈團首席舞蹈員）與駱天麒（中國香港輪椅體育舞蹈運動協會副主席）想做的，並非一場「勵志」表演，而是重新定義何謂「身體自由」。

「輪椅只是一個道具」

中國香港輪椅體育舞蹈運動協會在拉丁舞蹈賽事中屢獲獎項，而香港舞蹈團則致力探索中國舞蹈的界限，因此初看《遊延》的組合，大家或者會預設兩者風格充滿「衝突」：一方是講求氣韻與圓融：另一方則是建立在爆發力與機械操作之上，兩種身體邏輯看似截然不同。

「首先，我不太同意大眾認為『拉丁舞只講求爆發力』這個觀點。」駱天麒一開口便打破了這個迷思。身為輪椅舞蹈代表隊教練，他解釋現代拉丁舞早已進化到講求運動學、人體解剖學以及「運動鏈」的運用。「相對地，這次跟智昇合作，我更加明白到中國舞所講究的身體運用系統，其實與我們很相似。」

在長達半年的籌備與排練中，兩位編舞發現，所謂的「排斥」並不存在於舞種之間。王志昇坦言：「其實編舞初期的誤讀，是對於人體健全與殘缺的誤讀，而非舞蹈種類。」他們初期花了很多時間建立信任，去了解每一位舞者的獨特個性，而非急於編排動作。

在駱天麒眼中，輪椅從來不是身外之物，而是舞者身體的延伸。「輪椅只是一個道具，就等同於近視的人需要戴眼鏡。」在他的教學理念中，輪椅與人類的髖關節運作邏輯極為相近：「如果要真正去理解，輪椅就可以理解為我們的坐骨。當我們運用坐骨去運作、去走動雙腳時，輪椅舞者同時也在用他們的脊椎和坐骨去操作。輪椅只是一個反應，令大家看到它在動；但其實不關輪椅的事，而是他們真的在動他們的身體。」

王志昇則從視覺美學的角度補充：「金屬早已是現代人類生活不可或缺的元素。在舞台上，輪椅如同舞者的雙腿，甚至像是一種更酷的身體配件。」

在「高度差」中尋找新的平衡

傳統雙人舞往往建立在相對均等的視線水平上，但在《遊延》中，一位站立舞者與一位坐著的輪椅舞者，天然存在著「高度差」。這種差異在他們眼中卻非限制，而是新的創作空間。

王志昇認為，移動方式和接觸點的變化，激發了他們探索非傳統的「借力方式」。駱天麒補充道，雖然輪椅標準舞本身就有特定的框架與空間處理，但當舞者們分開、沒有接觸時，所有關於平衡的物理法則其實是一樣的。「這反而激發了我們很多新的構圖，例如怎樣去營造速度感。」他強調，觀眾不應覺得舞者是「坐在一張輪椅上」，而應視輪椅為一個人「發力」的地方。

王志昇直言，透過這次合作，專業舞者們放下了「比較」的心態，開始對不同的身體產生好奇。「我們發現自己的身體其實還有那麼多可能性。所謂『專業舞者』，更像是一個名稱而非形容詞。如果它是一個形容詞，那我們可能需要花很多時間來討論，究竟何謂『專業』？」

望觀眾籍此看到舞者靈魂

《遊延》的創作靈感源自莊子《德充符》與《逍遙遊》。《德充符》探討的是身體障礙者如何擁有圓滿德行；而《逍遙遊》則追求精神的絕對自由。但面對現實中身體的侷限，兩位編舞又是如何看待這種理念？

「這是一個很哲學的問題。」駱天麒表示，「當我們看到這班舞者在台上跳舞的時候，其實他們並不是只有那個『軀殼』在跳，而是希望大家可以看到他們的『靈魂』。我們想表達的是擺脫時間的局限。觀眾不應特別去注意那些物理上的限制，而是要看他們內在究竟在做甚麼，去表達他們最後想說的『逍遙』。」

王志昇則認為，借用《逍遙遊》是一個啟發，而非要達到某種視覺上的絕對自由。「所謂『天圓地方』，身為人類我們怎麼可能完全突破物理局限呢？但在舞蹈中，當舞者們帶著真摯的情感，與每一具身體共舞，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精神上的逍遙』了。作品的最終目標，是想引領觀眾由「看見彼此」，進而「看見自己」。

想撕下「同情」標籤

作為「無限亮」的重點節目，《遊延》不可避免地會面對大眾對「共融藝術」的「勵志」敘事，單兩位編舞並不打算將這部作品變成一碗心靈雞湯。「我相信如果大家看完整個《遊延》，絕不會有『同情』或者覺得『很勵志』的想法。」駱天麒直言，「而是你會很欣賞這班舞者在台上的那種無拘無束。」

「在排練和生活中，我從來都沒有『同情』他們，我視他們為朋友。香港社會對『共融』最大的問題是：究竟這是一個口號，還是我們真正去理解？歧視往往源於不了解。當我們不再用標籤去定義這群人，才是真正的共融。」

王志昇也強調：「在創作初期，我非常肯定的一點是：這個作品並非讓人去同情舞者，也不是一個煽情的作品。我很清晰地想做一個『舞蹈作品』，而參與者可以是任何人。」他指出，社會最大的刻板印象是認為輪椅舞者有很多辦不到的事情，需要健全者去遷就。「但是換個角度思考，我們健全的舞者也不會使用輪椅，我們不會在有限的身體幅度上去探尋更多可能。這反而讓我們更好地專注與思考『身體』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更坦言，自己在創作過程中，已然完全忘記舞者限制：「舞蹈和藝術就是如此包容，一直以來導致排斥的，其實是我們社會發展下的狹隘視角。Dance is truly for all.」

【節目詳情】
名稱：大型戶外舞作《遊延》
日期：28.2.2026（六）2pm, 4pm
1.3.2026（日 ）2pm, 4pm
地點：大館檢閱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