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漫/香港漫畫/利志達/專訪/展覽】「風蕭蕭兮易水寒」，荊軻刺秦的故事流傳千百年，但那些在權力博弈中淪為炮灰的無名刺客，卻早被歷史遺忘。香港漫畫家利志達的《刺秦》，正是把視角對準了這群臨危受命、注定無法生還的江湖邊緣人：白牙、邪五、方士、徐福。

他們表面上負責尋找地圖、潛入秘道，真正的任務卻是替荊軻牽制秦王身邊號稱第一劍士的向陽，說穿了不過是棋局上的「誘餌」與「棄子」。他們一路並肩作戰，結下情義，最終卻被命運推向同門相殘的慘烈結局。

《刺秦》於1993年面世。利志達放棄了當時港漫慣用的密集鋼筆排線，改以接近中國水墨的狂放筆觸作畫，在亞洲漫畫界引起不少迴響。事隔三十三年，隨着2026年逾二百頁的大開本《刺秦復刻版》推出，海港城美術館亦正舉辦《二度刺秦宇宙》個人畫展。我們與利志達聊了聊這次重啟的緣由，以及他對舊作的重新審視。

重啟《刺秦》並非其本意

面對這部被不少讀者視為代表作的作品，利志達坦言，重啟《刺秦》並非他的本意。「本來我也不是很想重啟的。」他說得直接。促成這次《二度刺秦宇宙》的關鍵，是資深傳媒人兼策劃金成的推動。

「說實話，是他推動我去做這些事。」利志達回憶，這段緣分要追溯到三年前023年他在同一場地辦過《大道其中》個展，整理稿件時翻出一批塵封的舊稿。由於部分原稿的版權已不在自己手上，經過一段時間的收集整理，才促成了今天這個重啟計畫。

三十三年過去，當年的讀者長大了，舊書也翻爛了。決定再版時，利志達其實有些猶疑：「我也怕，再出一本，還有沒有人認得？這中間隔了整整一代人，33年。」他笑說，年輕一代未必習慣看實體書，而老讀者手上那本大概早就翻爛，要再買一本新的。一批陌生的新讀者將從這裏第一次認識《刺秦》，這件事讓他有點忐忑，也讓他重新提起了筆。

「發覺當年畫得不夠好」

這次《二度刺秦宇宙》展出三十多幅原畫手稿，當中包括六幅創作於1992年、從未曝光的草稿，以及二十四幅利志達全新繪製的水墨與水彩作品。為了畫這批新作，他先完成了四幅，便暫時擱下手頭上預計七月出版的新書，全力投入創作，待這批人物畫得安心了，才再回頭趕書。

被問到重看三十多年前的人物有何感受，他答得很直接：「不夠好看，現在會重畫。」為此他還得把舊書翻出來重看，「因為我已經記不起那麼多」。他說自己不同時期畫的人物樣貌總有起伏，「對比三十三年前，當然覺得自己現在比較正常」，比例更穩，眼距等細節也微調過。不過這些調整大多在外觀層面，對角色性格和人物關係的理解依然一樣，只是在原有基礎上再延伸。

新作不只是重畫，也有「意義上」的延伸。利志達舉例，其中一幅他把角色的師傅畫成一道黑影，靜靜站在身後。原著裏沒有這樣的場景，是他把這個意象抽出來：「以前可能會很直接地把故事畫出來，現在隔了一段時間，反而多了一些想法，想把那種意象帶出來。」

展覽中還有兩幅較特別的作品，是利志達在當年的鉛筆底稿上重新著墨而成。「那兩幅是鉛筆原稿，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保留着，後來就決定完成它，用今年的感覺重新著墨。」再次落筆會不會猶疑？他說稍微依現在的審美調了調樣貌，但改動不多。至於那六幅塵封三十多年的草稿當年為何沒有採用？利志達想了想，老實說：「其實也說不清，最大原因應該還是當時覺得不夠好。」而這個判斷，他相信還是出自當年的自己。

拒絕被定義的「獨立漫畫之父」

回顧1993年畫《刺秦》的初衷，為何會放下自己極其純熟的密集排線，改用水墨？利志達說，這源於對當時香港主流武俠漫畫的反思。香港漫畫「基本上是武俠的世界」，他從小看到大，但他想試試別的方法去畫。第一次用近乎水墨的筆觸作畫，他形容感覺很「爽」，還可以當水彩去上色。

他選歷史題材，是因為「歷史有空間」，年代久遠，真假難辨，「那不如就做一個虛構的」。更吸引他的是邊緣的位置：「通常旁邊的東西反而好玩一些。」所以他放下舞台中央的荊軻，去寫那群被史書遺漏的江湖客，讓悲劇從一開始就埋進故事核心。

這次新作進一步用上壓克力和水彩。會不會擔心新畫風接不上舊作？利志達答得很篤定：「因為都是我畫的。無論怎樣，都還是你自己的東西。」

從1987年自資出版《同門少年》，到打進日本、歐洲市場，外界給他冠上「香港獨立漫畫之父」、「香港大友克洋」等頭銜。面對這些稱號，利志達看得很淡：「叫了這麼多年，不接受也不行了，反正都講了這麼久。」要說壓力，他反而看到當中的善意，始終是別人覺得「你畫得有點厲害」。

訪問尾聲，談到希望這部跨越三十多年的作品留下什麼，利志達的回答還是繞回創作本身：「我希望讓更多人知道，即使是在一條看似十分狹窄的路上，依然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去回應。」

他感嘆，在主流的節奏下，大家習慣用最快的方式去學習、套用既定的公式，很少給自己時間慢慢摸索。「所以需要更多刻意的探索，憑着所見與感覺去創造另一個世界。」三十三年過去，年輕的利志達和今天的利志達，終於在同一面牆上重疊起來。

利志達個人畫展《二度刺秦宇宙》@海港城
日期：即日至2026年6月21日
地點：海港城美術館（海港城海洋中心二階207號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