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美」先鋒書店拒做網紅 經典打卡位全消失 回歸閱讀初心
昔日的「中國最美書店」,不想再做網紅了?提起先鋒書店,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南京廣州路上的五台山旗艦店:藍綠色門頭、十字架裝置、上下坡的空間佈局......無論嚴寒酷暑,這裏永遠人頭攢動,手機高舉,試圖將各種裝置納入取景框。
它曾被 CNN、BBC、《國家地理》爭相報道,是許多人來南京的第一站,也是全國20家分店中最具代表性的存在。但最近,當人們照常來到五台山店,卻發現這裏變了。
先鋒書店的招牌和陳設▼▼▼
標誌性的門頭和十字架被拆除,兩處「頂流裝置」的消失,讓不少前來打卡出片的顧客一時無所適從。變化不止發生在門口。店內咖啡區的傢俱被替換,佈局更輕盈;相機支架和閃光燈少了,坐下來閲讀、在書架間淘書的人反而多了。不遠處,分店頤和書館也完成更新,同樣採用了更清簡、質樸的風格。
讀者評價兩極分化:有人說:
清爽多了,這是對景觀時代的反叛。
也有人惋惜「十字架沒了,先鋒的靈魂也沒了」「好的風景不會一直等你」。一切似乎意味着,先鋒書店正在主動遠離聚光燈,從知名打卡點,回歸到更側重閲讀體驗的書店本身。在書店不斷倒下的當下,先鋒卻拒絕網紅流量,這一舉動究竟是逆流,還是引領?
拿掉十字架,書店不想做網紅
在五台山旗艦店,長長的下坡甬道深入山體,茂密的枝條從門頭垂下,這裏曾懸掛着中國最知名的招牌之一:藍綠色條紋板上印着「先鋒書店」的漢字與法語。2004年,先鋒書店搬入五台山體育館地下車庫。由坡道改造而成的入口,兩側書牆林立,盡頭懸掛黑色十字架與浩瀚書海,書店一時爆紅,開張當天人流量便突破十萬。即使早已在明信片和小紅書上看過千百遍,在這裏拍照,依然是遊客們的必做動作。也因此,入口經常擁堵不堪,擠滿了擺姿勢、找構圖的遊客。
如今,這塊印有書店名字的招牌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靜默的思想者雕像。正門口的最佳拍照機位也被刻意圍住,並樹立了禁止商拍和拍立得的告示。當我到訪時,仍有商家試圖遊說我付錢擺拍,但沒有了昔日的網紅招牌,大多數人只能走開,或者快速按下快門,通道也因此恢復了通行秩序。
在書店內部,曾經被無數人「朝聖」的十字架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發光的書店 Logo,低調而乾淨。變化最大的部分,是咖啡飲品區。原先紅色條紋的扶手椅被簡約木質桌椅替代,空間飽和度降低,視覺負擔減輕,更適合靜謐閲讀。
此外,書店去除了最有流量的幾個打卡裝置,但保留了利於閲讀的部分——供人漫步、選書的上下坡道、免費的閲讀區、豐富的書海以及巧妙的分區。由此可以看出,本次五台山店的翻新,並不是大拆大建,而更類似於針對性的小更新,在對細節和裝置的改造中,尊重讀者的體驗感。書店自己如此介紹:
克制、剝離、捨去符號,讓空間回歸書的表達,回歸人的尺度,回歸直接與實用主義。
這場改造,回應的是書店多年來被網紅流量裹挾的狀態。
然而,人氣上升後,書店逐漸成為商拍重災區,遊客擁擠,真正的想要挑書的人被自動驅逐。「想買本上海譯文的『窗簾布』系列,卻被閃光燈晃到,再不想去了。」一位文藝愛好者吐槽。從務實的角度來說,本次更新是為了最大程度保證閲讀者的體驗。畢竟買書、看書人的逃離,對書店來說意味着主要業務的失守。
隨本次更新一同亮相的,還有書店創始人錢小華的攝影展《母親》。為紀念自己的母親,他走訪全國鄉村,拍攝普通母親臉上的皺紋與她們的日常生活。展覽別出心裁地設立在書店二層,背靠儲藏書的貨架,與影像黑白色調呼應,呈現出一種安靜卻有力的粗糙質感。
百年街區和建築「修舊如舊」
距離五台山旗艦店約十分鐘車程,先鋒書店頤和書館靜靜坐落在梧桐掩映之間,它是此次煥新計劃中的另一家書店。頤和路是首批中國歷史文化街區之一,素有「萬國建築博物館」之稱。這裏是民國時期的高級住宅區,道路兩側保留着大量民國時期的洋房與公館,黃牆灰瓦沿街排開,古典而優雅。市民和遊客前來city walk,或者在網紅「歪脖子樹」打卡留念,但無論具體行程如何,這條漫步路線的起點,總是位於街角環島的頤和書館。
建築始建於20世紀30年代,曾先後作為南京圖書館古籍部、南京市文聯辦公室、鼓樓區圖書館等公共文化空間使用。更新後的外立面延續了原有的島形輪廓,陽光透過梧桐枝篩落斑駁光影,從一層的落地窗向內望去,滿滿當當的書架前,人們沐浴着暖陽看書、自習,構成一幅無比温馨的圖景。
這幅圖景吸引的並不只有遊客。當我在書店中流連時,眼前並不只有想象中因流量而聚集的打卡人群,更多的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人手裏甚至還拎着青菜。一對年紀稍長的叔叔阿姨彼此依偎着,在書架前為那些關於南京的藏書低聲感嘆。此次更新中,最顯著的變化在於,建築由原先的一層拓展為三層,容納起閲讀、咖啡、展覽與文創等多重功能。
在老讀者們看來,一層圖書區「變化不大」,而這種近乎未被察覺的更新,恰恰是書店與雲海設計團隊有意為之的結果。他們以「清苦而豐饒」為改造理念,儘可能保留建築原本的質樸氣質和歲月感。設計團隊拆除了前幾任使用者加裝的吊頂,對木樑進行打磨與修繕,最大程度恢復原始木結構;裸露的電線與做舊牆面,也是為了更加真實地呈現空間的狀態。
在閲讀區,原有的沙發卡座被撤出,轉而沿窗設置邊桌與高腳椅,這樣「輕盈、減去視覺重擔」的考量,和五台山總店一脈相通。二層與三層分別為咖啡館與藝術空間,圓弧形的牆面延續了建築柔和的線條,也在視覺上形成連續而開放的流動感。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重新開放的二層露台,在這裏,讀者可以看到頤和路這條百年老街的日常。讀完一段文字,再到露台觀景發呆,看車來車往,這成了許多人不約而同的新享受。
從小店到頂流,再到文化名片
在實體書店普遍面臨倒閉潮的背景下,先鋒書店卻主動放棄了能夠吸引更多顧客的裝置。然而,對於熟悉先鋒書店的人來說,這種逆勢之舉卻並不那麼意外。
事實上,先鋒書店從創立伊始,就自帶叛逆和理想主義的基因。1996年的大雪天,第一家先鋒書店在太平南路一間簡陋的白鐵皮屋裏開張。店內裝修極為樸素,僅擺開十個書架和一個拉簾門,營業時必須大敞開。
為了跟已經站穩腳跟的傳統大書店競爭,創始人錢小華將書店定位為「一家人文社科的書店,一家詩歌的書店」。創業初期,他實地拜訪出版社,走遍各省市,將人文社科類好書整齊組織,通過集裝箱運往南京,一次多達九個。
因此,與其說這次更新是空間層面的調整,不如說是一次回望——回到書店誕生之初,對書、對思想、對閲讀本身的堅持。另一方面,主動放棄打卡人流的先鋒書店,也為自己的營收道路開闢了新路徑。
五台山店擴大了文創產品的經營面積,並將其規劃為獨立於閲讀的經營區域,而頤和書館則開闢了全新的咖啡區。這些調整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先鋒書店正在重新釐清其運營邏輯:以買書、讀書作為核心體驗,以文創與咖啡作為附加營收通道。
從1996到2026,30歲的先鋒書店品牌已有20家分店,足跡遍佈江蘇、浙江、雲南、安徽等省份,其中有多家書店開在鄉村,這樣的選擇,背離了網紅的「常規路線」。比起依靠某個爆款空間、一張出圈照片、一次短暫的流量奇蹟,先鋒的持續擴張更像是一種長期主義的結果:穩定的審美、明確的價值判斷,以及「先鋒式」文藝體驗所帶來的精神歸屬。
相比過去,打卡潮式的遊覽模式已經開始令人厭倦,人們正在線下追尋更緩慢、更深度的體驗。面對這樣的趨勢,先鋒書店給出自己的生存之道:與其依賴流量,不如堅守風格,進化為城市最鮮明的文化名片——看似理想主義的「初心」,反而是一種更可持續的生長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