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打打停停，霍爾木茲海峽封了又開，開了又封，油價上上下下，全世界的注意力聚焦中東。

作為這場衝突的發起人——美國，已經控制了全世界最多的石油產地，掌控了幾乎所有關鍵航道，並有美元結算加持。同時，不僅是伊朗戰爭，美國近年來挑動的各種戰爭，都和能源有關，俄烏戰爭涉及能源大國俄羅斯；綁架馬杜羅涉及拉美能源大國委內瑞拉。從伊朗戰爭到霍爾木茲海峽，都和美國的能源戰略緊密相關。

這裏，可以提供一個有趣的觀察。中美兩個大國的能源戰略，從底層看來，體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反映了不同的文明模式。兩種模式歷經數千年演化，早已固化為文明底層的本能和基因，不是換一屆政府、換一群決策者能變的。

先說說美國。

一、美國：海權文明的「外向取能」邏輯

美西方海權文明的基因，早在古希臘時代就已建立雛形，在大航海時代達到巔峰。

歐洲本土疆域狹小、資源有限，無法支撐大規模的農業化、工業化、社會發展和文明擴張，於是形成了「向外找、向外搶」的生存邏輯——能源、物資、市場，甚至勞動力，都要從外部獲取，本土只是一個調度中樞。這套邏輯完整地延續到了今天，成為美國全球能源戰略的底層邏輯。

美國本土油氣資源其實很豐富，頁岩革命之後甚至成了石油淨出口國。但它的戰略核心和本能從來不是動用自己的能源，而是掌控全局。具體分為三層：

•掌控核心產地。全世界凡是油氣等化石能源富集的地方，要麼有美國的軍事存在和政治影響力，要麼是美國希望投射力量的對象。這個二戰以來的霸權國家通過海外駐軍、盟友體系、外交干預，牢牢地把控產區的產能和出口規則，確保能源的流向、定價、配套機制（包括金融），完全符合美國的利益。

•壟斷關鍵航道。依託全球海軍佈局與地緣政治影響力，掌控與能源相關的各大航海要道與運輸樞紐，決定誰的船能過，在什麼條件下過，以及通過是否安全。巴拿馬運河、馬六甲海峽、蘇伊士運河、紅海、霍爾木茲海峽等能源咽喉，都是美國爭奪掌控的目標——直到伊朗的出現，瓦解了美國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掌控。

•主導交易規則與體系。石油美元體系綁定全球能源結算，再加上美國及其盟友夥伴主導的國際貿易規則，從金融和貿易層面掌控整個能源交易體系。

美國歷來的能源安全觀，不僅依靠自己生產，更要依靠對全球化石能源供應鏈的全方位掌控——只要壟斷了產地、運輸、交易、分配全鏈條，就能保證本國能源的充足、廉價和穩定。這時，本國自有的化石能源儲備——只是作為儲備而已。如果能夠先搶佔別人的地盤，用別人的能源，那當然優先用別人的能源；如果一定要用自己的能源，那最好把對手的路堵死，形成自己的壟斷地位，賣個好價錢。

本質上，這是一種海權文明的生存邏輯：依靠全球軍事投射能力及政治經濟影響力，四處「捕獵」，靠絕對的力量和威懾獲取化石能源資源。這種模式擴張性強，攻擊性更強。

這種能源思維有三個短板：

•高度依賴外部秩序。能源供給綁定海外地緣環境和航道安全，一旦某個地方出事（例如霍爾木茲海峽和曼德海峽），本國能源體系立刻受到衝擊。抗風險能力繫於外部，不繫於自身。

•天然零和博弈。全球油氣總量是固定的，你多我少，你少我多，必然引發地緣對抗和資源爭奪。因此，擴張和博弈是一種常態，難以遏制。

•必須持續維持霸權。美國為了維持能源安全，就必須不斷對外干預、擴大影響力、鞏固霸權、壓制對手。一旦霸權收縮，則其掌控的格局就有可能鬆動。而從西歐到日本，也都在戰後選擇跟隨美國的能源安全模式，尋求美國提供保障，跟隨美國的能源發展路徑。這成了美國單極秩序體系的一部分。

結果是，美國永遠在打仗，永遠在制裁，永遠在全球各地伸手。它未必天然好戰，但能源思維在倒逼它這麼做。因為如果停下來，就意味着安全係數下降，意味着對世界的掌控下降。

這還解釋了幾個現象。

第一，深陷中東：美國最希望離開中東泥潭，但每當想抽身，都會被拉回中東，陷入永無止境的戰爭。這當然和中東的油氣資源與利益高度相關。

第二，軍工複合體和油氣行業裹挾政策與資源導向：美國是全球化石能源格局的既得利益者，有最大的動力去維護現有秩序、維持現狀。那麼，維護化石能源秩序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全球軍事投射能力。因此，美國有更大的動力，把資源投入到發展和維護自己的軍事實力上，用以維護現有的能源格局。這也是軍工複合體和油氣公司能夠獲得最大政治資源的原因。但這也意味着，美國很容易陷入地緣衝突。

第三，有能源者，非敵即友。對於美國來說，掌握油氣資源的對手國家，是他們的最大威脅。早年中東曾經對美國發起石油禁運，但海灣國家已經完全被納入美國石油美元體系，成為美國的盟友夥伴。最大的威脅，自然來自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等擁有能源的對手國。美國希望推動這些國家的政權更迭，將其能源納入到自己壟斷的全球秩序之內。

第四，中國的新型挑戰。對於美國來說，中國是一個意外挑戰者——東方大國基於自己的文明基因，正在追尋一種截然不同的能源模式，結果，對美國主導的全球能源格局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成為削弱美國單極秩序的一個意外力量。

這就引出了中國。

二、中國：農耕文明的「本土造能」邏輯

中國是典型的大陸農耕文明，成型後，不斷積澱、發展、完善。幾千年的生存邏輯，最後總結為八個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飯碗一定要牢牢地端在自己手裏，自主自立，不能依附他人。

這套邏輯被應用到了現代能源體系建設中，成為中國能源戰略的某種底線思維。它樸素到不能再樸素：能在自己國土之內解決的，就絕不依賴他人；能靠自己生產的，就絕不依靠外部博弈。

和大多數靠進口油氣「續命」的美歐日海權強國不同，中國是全球極少數大規模在本土佈局全品類能源產能的大國，走出了一條獨有的「本土造能」路徑：

•傳統能源提供托底。依託國內豐富的煤炭資源，築牢能源底盤，支撐中國的工業化與現代化發展。伊朗戰爭及俄烏戰爭充分說明，煤炭仍是中國能源安全的壓艙石。

•基荷能源提供加固。核電佈局於本土，能夠打造穩定、安全、可控的基荷能源體系，補齊新能源間歇性、波動性的短板。

•新能源提供增量突破。依託國內的江河、戈壁、荒漠、山地、鄉村、城市、內水、領海，大規模佈局水電、風電、光伏。所有能源產能都紮根本土、自主可控。中國光伏裝機佔全球七成以上，風電、水電規模都是世界第一，並主導了新能源的前沿技術、核心工藝及生產供應鏈。

煤、核、水、風、太陽能，佔到中國能源消費七成以上（接近四分之三），共同構成了中國本土疆域之內自主可控的能源供給體系。

如果說美國是在對着地圖滿世界「找能源、搶能源、分能源」，則中國就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種能源、造能源、蓄能源」。

光伏板架在戈壁灘上，風機立在山脊上，水電站建在江河上。所有的能源都依託本土基礎設施、技術、製造業產能持續生產、維護、更新與迭代，自主定價，自給自足，不依賴遠洋航道，不受制於海外政局動盪，不參與地緣政治經濟博弈。安全性、穩定性都可以自主把握。

（誠然，中國經濟體量太大，本土能源產能還不能完全滿足需求，現階段仍然需要進口石油天然氣。但從能源安全的長遠來看，進口只是補充手段，本土自主產能升級才是戰略主線。長期目標是持續提升可再生能源和核電的佔比，逐步降低對進口化石能源的依賴，最終實現能源體系的自主閉環。）

這其實是農耕文明、陸權文明的生存和發展邏輯：不靠在外開疆拓土，不靠堅船利炮掠奪和把控資源，就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慢慢耕耘，在自己的土地上硬生生地「種」出了能源來，把能源變成了可以永續生產的「經濟作物」，把能源問題從資源獲取問題變成了製造業問題。

飯碗牢牢地端在了自己手裏。

這個模式溫和內斂，沒有對外攻擊性，但底盤極穩，任何外部動盪都動搖不了其根本。

三、一個悖論：美國在外爭奪能源，反而給中國助攻

中美兩種能源模式的碰撞，產生了一個意外結果：美國越在全球為化石能源出手，越把世界推向中國的新能源模式。

看看過去幾年發生的事：

•俄烏戰爭爆發，歐洲天然氣價格飆升十倍。能源危機直接倒逼歐洲加速新能源轉型，光伏、風電、熱泵的裝機量全部創歷史新高。中國的光伏組件、儲能電池、電動車大規模進入歐洲市場，出口數字暴增。（近期，烏克蘭加大打擊俄羅斯的油氣基礎設施，更進一步加重了歐洲的能源危機及能源轉型的迫切性。）

•伊朗戰爭打打停停，霍爾木茲海峽一封，油價立刻跳漲。每一次油價上漲，都讓新能源的戰略價值再上一個台階，讓更多國家意識到能源供應及價格穩定性的重要性，而中國恰恰是新能源全產業鏈的絕對主導者。

•委內瑞拉、利比亞、尼日利亞……只要美國出手干預哪個產油國，哪裏的供應就出問題，價格就上漲，全球新能源投資就增加一分。

美國的能源戰略，本質上是在維護一個舊秩序：化石能源主導、海權國家掌控、美元結算、全球流通。但它每一次為維護這個秩序出手，都在客觀上加速這個秩序的瓦解。

原因也很簡單，油氣能源價格越高、波動越大，供需越不穩定，新能源的相對優勢就越明顯，各國擺脫對油氣能源依賴的動力也就越強。而新能源這個賽道，從矽料、矽片、電池片到組件、逆變器、儲能、電動車，整個全產業鏈的技術、工藝、產能、成本優勢，幾乎全由中國掌控。

美國用航母和導彈維持油氣能源秩序；中國用工廠和基建建設新能源秩序。歷史的悖論在於，美國越努力，後者的市場就越大：它越成功地維持舊秩序，反而越快地催生新秩序；它越用力地去搶奪資源，反而越快地將大家推向那些不需要搶的方向。

中美能源競爭的本質，不只是產業競爭，不只是技術競爭，也是兩種文明生存邏輯的對撞。

當美國還在為一桶油派航母、為一條航道打仗的時候，中國已經在自己的戈壁灘上、山脊上、江河上，屋頂上，把能源種成了永續的莊稼。

這並非「誰對誰錯」或「誰強誰弱」的問題，而是人類已經進入新的歷史時期。在化石能源特別是油氣能源時代，善於搶奪資源者勝；在新能源的時代，善於造能源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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