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最近因為一段關於「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的言論而引爆網絡，估計許多人都未聽說過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張丹丹。然而爆火之後的張丹丹遭受的是大量網民的批評，被質疑「何不食肉糜」，被要求道歉。有的網民甚至對張丹丹進行道德「圍剿」，嚴厲指責張丹丹，呼籲北京大學處罰張丹丹。

這場風波的起因是張丹丹在訪談節目中的一段話：「通常我們認為正規就業更好，非正規就業或者零工沒有保障。但從勞動經濟學角度看，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他們不像我們朝九晚五固定上班，雖然我們的工作有五險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時間與自由換來的。靈活就業者要的就是靈活和自主管理，所以社保等方面的保障自然會弱一些。反過來，固定工的穩定福利是用時間與自由換來的。所以，不能簡單認為靈活就業什麼好處都沒有。」這段話雖在理論層面有一定道理，但在現實層面容易遭到誤解，至少與大量網民的真實感受存在較大落差，確實存在不妥。

從理論層面來說，靈活意味着自由，如果不過於糾結斟字酌句，只是用於日常交流的簡單表達的話，靈活當然可以說是一種福利。畢竟，現實生活中有許多人都不喜歡被按部就班的工作所束縛，都嚮往靈活、彈性、時間自由的工作。然而在大量網民的樸素認知中，靈活就業在多數時候都是生存壓力下的無奈選擇，根本不是主動選擇，故張丹丹說的「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往往是不切實際的奢望。

以網約車、打零工為例，筆者雖然多次從不同的網約車司機口中聽到他們說他們工作時間相對靈活的說法，但因為較大的生存壓力與網約車行業日益飽和，他們往往被迫長時間、高負荷工作，每天運營時間經常有十幾個小時，根本沒有條件去享受他們在理論層面所具有的靈活福利，十分辛苦和不易。打零工群體同樣如此，他們看似是在平衡家庭生活與兼職工作，但許多時候打零工都是生存所迫，而且缺乏社會保障。今年以來，已經發生多起中老年群體在打零工途中出事的悲劇。

2025年9月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在《城市出行的就業韌性：網約車司機就業圖景與職業表現（2025）》的報告中指出一個理當引起社會重視的事實：調研樣本中，62.8%的司機是家庭唯一的就業人員，77%的司機是在失業後轉入網約車行業，超過一半的司機是家庭唯一或主要收入來源，約8成家庭處於財務壓力偏重狀態。

網民不認同張丹丹關於「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的言論，提出不同看法乃至反對意見，都是正常的觀點討論。然而如果有的網民因為情緒激動而嚴厲指責張丹丹，對她進行道德「圍剿」，甚至呼籲北京大學因為張丹丹的一段不太妥當的言論便處罰張丹丹，未免背離比例原則，有上綱上線、因言獲罪之嫌。

觀點不同應該通過自由而理性的交流、辯論來解決，而不能輕易變成對個人的道德「圍剿」。畢竟，沒有人能保證自己說的話永遠正確，沒有人喜歡一個動輒得咎的輿論環境。如果因為一個人說了一句不妥當的話而對他或她進行道德「圍剿」，恐怕只會讓每個人在進行公共發言的時候都被迫變得謹小慎微，最終承受代價的必然是全社會。

如果願意去網上查詢張丹丹的過往言論，其實不難發現，張丹丹是一位經常關注中國轉型期弱勢群體福利問題的學者，她是主張通過設計靈活的社保方案來保障勞動者權益。同樣是在最近她說出「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的採訪中，她還提到「有些人是主動選擇靈活就業；有些人則是沒得選，因為找不到一份帶有勞動合同、五險一金的穩定工作」。

這說明她其實是清楚在目前定義模糊、易被混淆的龐大靈活就業群體中，存在兩種不同情況，前一種是主動選擇靈活就業，比如成功的網紅、主播、小紅書博主、UP主，後一種是被迫選擇靈活就業，比如數量眾多的網約車司機、打零工群體。既然這樣，張丹丹說的「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對於那些主動選擇靈活就業的群體來說是恰當的。然而問題在於多數靈活就業者恐怕都不是主動選擇，而是因為失業或找不到工作而被迫選擇靈活就業。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能苛求每個人的言論都永遠正確，不能簡單因為別人的言論不妥當而對他或她進行「圍剿」。張丹丹的說法是有不妥之處，對她的批評應該堅持比例原則，不能上綱上線。有不少人對張丹丹的批評其實是帶有強烈的情緒在其中，而不是就事論事。究其原因，大概率是今天的社會現實問題讓許多人都有負面情緒、對立情緒，以至於他們急切尋找情緒出口，而張丹丹恰好撞在許多人的情緒槍口之上。這意味着公共輿論環境的改進離不開社會現實問題的解決，尤其是大眾日益關心的公平問題、底層困境問題、失業問題，已經到了亟待解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