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一個國家和地區的經濟，既要看宏觀數據，又要看普通人的體感。從宏觀數據來看，中國經濟運行平穩，上半年4.7%的GDP增速在正常範圍，出口強勁，與創新科技相關的新興產業增長迅猛，上半年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值大約5.2%。然而從許多人的體感來看，中國經濟正面臨多年少有的困境，內需不振，大量企業經營困難，大量民眾收入下降或失業，大量家庭因為債務壓力過大而被迫消費降級，成千上萬的年輕人對未來缺乏信心，內卷、躺平現象流行，考公考編成為潮流。

從宏觀數據來看，經過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的持續快速發展，中國早已經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工業國，中國在以AI為代表的高科技領域正在快速追趕美國。曾經中國外貿的「老三樣」是服裝、傢俱、家電，後來變為「新三樣」（電動載人汽車、鋰電池和太陽能電池），如今又在湧現「新新三樣」，即人工智能、機器人、創新藥。外貿產品的變化，是中國產業升級、科技進步的有力證明。

然而比宏觀數據差得多的是大量普通人的真實體感。如果你常年生活在中國，能經常接觸到中下階層民眾、小企業主、個體戶、靈活就業人員，一定能從他們口中聽到他們的焦慮、困難、迷茫、擔憂。裁員、降薪的故事時不時可以聽到，行業不景氣的說法比比皆是，因房地產泡沫而高額負債或因房地產泡沫破裂而造成房子資不抵債的現象十分常見。

在殘酷的現實和巨大的生存壓力之下，愈來愈多的人不願創新拼搏，而是想方設法擠進早就十分擁擠的體制內單位。大量家庭揹負讓他們喘不過氣的沉重債務，被迫壓縮消費支出。大量年輕人充滿負面情緒，選擇不婚不育，造成結婚率、出生率大幅下跌，讓國家長遠發展面臨嚴峻的人口危機。

內地教育網紅張雪峰生前曾發表各種升學就業言論，被批評過於功利主義：「別報新聞，你閉眼摸一個專業都比它好！」「文科都是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然而即便如此，依然深受大量普通人的追捧。他今年猝然離世後大量普通人為他送行，在網上懷念他。究其原因，一個關鍵因素是殘酷的現實讓許多人不願承擔追尋夢想的成本，而變得心態保守、求穩。

不久前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學教授張丹丹的一段關於「靈活性本身就是一種福利」的言論，之所以引發輿論風波，讓她成為眾矢之的，正是因為她不幸撞上許多人負面情緒的槍口之上。但其實張丹丹是一位關心弱勢群體、失業問題的學者，她曾表示中國青年失業率可能被低估，其中有未被納入統計的非在校生1600萬人，「他們大多選擇『躺平』，不工作、『啃老』，即所謂的『全職子女』」。

被宏觀數據所忽略的是，因為大量企業經營困難和失業問題嚴重，愈來愈多的人被迫成為缺乏社會保障的靈活就業者，其中包括被稱作就業蓄水池的網約車、外賣、快遞行業。據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在《2025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中的測算與估計，2025年靈活就業人員達到2.8億人，預計2026年將達3.2億人。數量龐大的靈活就業者中既有一部份人是主動選擇，又有大部份人是被迫選擇。

2025年9月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在《城市出行的就業韌性：網約車司機就業圖景與職業表現（2025）》的報告中指出一個亟需引起全社會重視的事實：調研樣本中，62.8%的司機是家庭唯一的就業人員，77%的司機是在失業後轉入網約車行業，超過一半的司機是家庭唯一或主要收入來源，約8成家庭處於財務壓力偏重狀態。讓人憂慮的是，本來在多數時候便已是被迫選擇的網約車行業，如今面臨飽和風險。尤其再考慮到AI的衝擊，今後恐怕會有大量的工作崗位被AI替代。若是這樣，就業形勢只會雪上加霜，中國社會需要直面困境，思考應對之策。

毫無疑問，今天中國經濟面臨的問題是發展過程中的問題，需要通過發展來解決。對於中國這樣一個有着14億人口的超大型國家來說，在經歷改革開放40多年的快速發展之後，發展速度難以避免會面臨放緩壓力。所幸的是，改革開放40多年的積累、經濟社會發展的慣性與中國人的家庭互助觀念，讓中國即便有大量普通人的體感比宏觀數據差得多，青年失業問題嚴重，但目前依舊能保持社會穩定。然而經濟問題正在日益變得緊迫，中國需要未雨綢繆。

與經濟增速放緩相伴隨的是，經濟K型分化、階層分化的問題十分突出。在當下中國，以AI、硬科技為代表的新興產業大紅大紫，卻只能吸納一小部份人就業，而以房地產、家居、建築為代表的傳統行業處境艱難，卻關乎大多數人的就業。中國當然需要發展新興產業，但同樣需要讓新興產業惠及全民，需要讓人民有實實在在的獲得感。隨着人們觀念的變化與階層分化的不斷加劇，關於不公平、特權的新聞事件屢屢引爆輿論。

經濟工作是基礎工作，經濟問題關乎億萬人民的福祉、社會長治久安與國家興衰。不能低估中國經濟的強大韌性，因為中國有着14億人口的單一國內市場，有着技術不斷進步的最大工業體系，有着每年上千萬的高校畢業生，有着高度競爭的市場體系，有着重視科教的國民共識。不能忽視大量普通人糟糕的經濟體感，因為經濟發展是為了人民，經濟的可持續離不開人民參與。如果大量普通人的體感差持續時間過長，乃至衝破臨界點，有可能侵蝕經濟發展 、科技進步與社會穩定。

宏觀數據當然重要，但數據有可能存在失真的問題，不能因為宏觀數據的平穩而忽略普通人的真實處境。鄧小平曾談過統計數據和民眾感受的問題：「這樣算，究竟每年增長速度要達到多少？我們現在的算法究竟準不準確，可不可靠？年增百分之六的速度是不是真正能實現第二個翻番？這個要老老實實地計算，要最終體現到人民生活水平上。生活水平究竟怎麼樣，人民對這個問題感覺敏鋭得很。我們上面怎麼算帳也算不過他們，他們那裏的帳最真實。」當宏觀數據與大量普通人的體感存在落差的時候，中國已經面臨嚴峻挑戰，需要果斷採取行之有效的措施來激發經濟活力、放松管制、增加就業、擴大內需、健全社會保障、促進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