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亞運|開支翻三倍仍遭批寒酸 中央不為地方辦國際賽事兜底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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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知·名古屋亞運會還沒有正式開幕,關於住宿的抱怨已經先來了。

韓國籃球運動員抱怨臨時宿舍的床鋪太短,部分代表團認為房間過於狹窄;日本代表團也一度因為房間分配等問題尋找替代住宿。主辦方最終為約1.7萬名運動員和官員準備了一套頗為罕見的住宿體系:酒店、民宿、碼頭上的移動式板房,以及停泊在名古屋港金城碼頭、可以容納約4000人的意大利大型郵輪「歌詩達賽琳娜號」(Costa Serena)。

9月15日,這艘11萬噸級郵輪駛入名古屋港時,愛知縣知事、大會組委會主席大村秀章還把它稱為日本大型國際體育賽事首次採用的「船舶酒店」。但路透社當天的報道重點卻已經不是這種形式有多「創新」,而是主辦方如何回應運動員對住宿條件的不滿。

看上去有些寒酸的貨櫃屋板房和租來的郵輪,背後卻是一屆已經嚴重超支的亞運會。

2016年申辦時,愛知縣和名古屋市估算的亞運會主辦方負擔經費只有850億日圓。2022年決定一併承辦亞殘運會時,後者又預計需要約150億日圓。也就是說,最初人們對兩項賽事的成本認識,大致就是1000億日圓規模。

到了2025年底,數位已經完全不同。

愛知縣公布的最新大會直接經費達到2980億日圓;如果再算上舉辦城市承擔的場館、交通、基礎設施、宣傳等相關項目,廣義舉辦成本約為3700億日圓。

嚴格來說,1000億和3700億並不是完全相同的統計口徑:後一個數字多算了約700億日圓的舉辦城市相關支出。但即使只比較大會直接經費,最初約1000億的設想與最終2980億相比,也已經接近三倍。

於是出現了一個看起來頗為荒誕的問題:

錢已經花到了原計劃的近三倍,為什麼運動員反而沒有傳統選手村,要住貨櫃屋和郵輪?

答案恰恰在這三倍的漲幅裡。

850億日圓的起點,本身就算低了

名古屋亞運手球|場地的計分板時有失誤,錯誤顯示韓國曾領先90分。(趙子晉攝)

愛知縣專門製作了一份材料,解釋大會成本到底是怎樣膨脹起來的:

1. 競賽項目增加:約80億;

2. 2016年錯誤低估仁川模式的真實成本:約550億;

3. 物價、人工、住宿和匯率上漲:約550億;

4. 亞奧理事會及各體育組織要求不斷具體化:約600億;

5. 亞殘運相關物價和人工等增加:約30億。

第一項原因,是項目增加。

2016年制定舉辦構想時,日方按照36個競賽大項估算成本,最終愛知·名古屋亞運會增加到41項。僅此一項,愛知方面估算就增加了約80億日圓。

但80億還只是小頭。

真正的問題首先出在2016年那個850億日圓的「錨」本身。

愛知方面當初編制預算時,很大程度參照了2014年韓國仁川亞運會。大村秀章後來也公開承認,當年的850億日圓是在仁川大會基礎上,再按照2014、2015年前後的日本物價水準推算出來的。

後來重新研究才發現,仁川並不是一個能夠直接照搬的成本範本。

韓國當時為仁川亞運制定了專門的賽事支援法律和總統令。警察和軍隊可以直接提供安保人員;中央和地方政府可以調派工作人員;企業贊助商不是單純交錢,而是直接提供車輛、司機、競賽器材和設備;一些臨建設施也由仁川市等公共部門另行承擔。

換句話說,很多實際資源成本並沒有表現為「組委會掏了多少錢」。

愛知縣如今估算,單單因為當初直接參照仁川的帳面大會經費,就低估了大約550億日圓。

2026年9月18日,名古屋一公園安裝了亞運會吉祥物Honohon。(Reuters)

十年過去,2016年的價格已經辦不了2026年的大會

第二個550億日圓,則確實來自這個時代最直觀的問題——什麼都漲價了。

從2016年申辦到2026年舉辦,中間隔了整整十年,還經歷了疫情、全球供應鏈混亂和日圓大幅貶值。

愛知縣列出的資料包括:

2015年至2025年,日本國內企業物價指數約上漲至原來的1.3倍;建築材料價格約為原來的1.5倍;公共工程人工單價約為1.5倍。僅2023年3月至2025年10月,日本住宿價格又上漲約50%。

匯率同樣雪上加霜。

2026年9月19日,日圓匯率為1美元兌157日圓左右。(Trading Economics)

2016年美元兌日圓約為109日圓,到2025年一度按照155日圓計算。國際體育組織費用、進口設備等美元計價專案,僅匯率一項就相當於增加了約四成成本。

愛知縣最終把建材、人工、住宿、物價和匯率造成的增加額統算為約550億日圓。

這也是為什麼最先被砍掉的恰恰是傳統選手村。

2016年的規劃中,850億日圓總預算裡有整整300億日圓準備建設選手村臨時設施。到2023年,大村秀章已經公開表示,這部分建築成本粗略估算已經接近翻倍。

主辦方最終放棄在名古屋競馬場舊址建設傳統選手村。

按照愛知縣自己的測算,僅取消選手村並改用既有酒店等設施,就削減了600億日圓以上成本。隨後把游泳和馬術比賽搬到東京,又減少約210億;壓縮酒店數量約40億;減少兩個足球賽場約40億;壓縮場館臨建設施約90億;取消馬拉松游泳、縮短運動員住宿週期等繼續節流。

日方宣稱,通過這一系列措施累計已經壓縮了超過1000億日圓開支。

多國運動員抵達日本名古屋機場後被困數小時。(微博@新華網)

因此一個很反直覺的事實是:

郵輪和貨櫃屋不是預算膨脹之後「有錢任性」的產物,恰恰是預算已經失控後拼命省錢的產物。

選手村取消了,OCA卻要求把運動員重新「聚起來」

問題是,傳統選手村可以取消,選手村承擔的功能卻不能完全取消。

主辦方最初的解決辦法很簡單:既然不造選手村,就讓運動員分散入住名古屋及周邊現有酒店。

但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OCA)對此並不滿意。

愛知縣議會2025年的公開審議材料明確記載,決定不建選手村後,主辦方本來準備主要利用酒店,但OCA提出強烈要求,希望仍然建立一個能夠讓運動員集中住宿、相互交流的據點。

於是主辦方開始尋找一種不用蓋房、比賽結束後又可以迅速消失的大型集中住宿設施。

答案就是郵輪。

一艘大型郵輪本身就是一座漂浮的酒店:上千間客房、餐廳、廚房、公共大廳、娛樂和醫療空間都是現成的。於是主辦方先租下「歌詩達賽琳娜號」,讓它停靠金城碼頭。

但這還不夠。

OCA隨後進一步要求提高運動員住宿的「集積性」和「據點性」,希望集中住宿規模能夠達到大約7000間客房。

愛知縣自己的表述非常直接:先弄來了郵輪,「但還被要求再增加一些,希望做到7000間左右」。

於是又有了今天引發爭議的碼頭貨櫃屋式住宿設施。

主辦方在名古屋港Garden Pier設置約2400間移動式住宿單元,再把這裡同郵輪、酒店組合起來,勉強拼出一個沒有傳統選手村的「分散式選手村」。

這件事甚至形成了一種頗有意思的悖論。

9月18日,面對住宿爭議,OCA總幹事侯賽因·穆薩拉姆(Husain Al-Musallam)又向路透社表示,如果堅持建設傳統選手村當然很容易,但賽事結束以後怎麼辦?OCA協調委員會主席塔亞布·伊克拉姆更直接表示,他們不希望留下一座昂貴的「白象工程」。

這套邏輯本身並沒有錯。

問題在於,永久選手村雖然可以不要,OCA對大型綜合賽事住宿所要求的集中性、公共空間和服務標準卻仍然存在。

於是愛知和名古屋不得不用臨時設施重新製造一個「選手村」:

不蓋永久住宅,卻租來大型郵輪;

不建固定宿舍,卻搭起2400間移動房屋;

原本想通過分散酒店降低成本,後來又因為國際賽事組織要求重新把運動員聚起來。

這些變化,全都需要錢。

愛知縣把與OCA、國際單項體育聯合會以及亞洲單項體育聯合會不斷協商後新增或具體化的服務要求單列出來,估算成本高達約600億日圓——甚至超過單純由物價上漲帶來的550億。

其中明確列出的專案就包括移動式住宿設施、郵輪、因郵輪和臨時宿舍容納能力變化而追加酒店、競賽設備、國際規則變化、競賽官員食宿、場館運營設備、儀式裝飾以及新增板球項目等。

名古屋亞運,日皇伉儷出席開幕典禮。(路透社)

還有一個特殊背景:這原本就是一屆「地方自己辦」的亞運會

愛知·名古屋亞運與東京奧運最大的制度差別之一,還在於誰來付錢。

2016年的850億日圓財務方案中,計畫由公共財政承擔600億,其中愛知縣400億、名古屋市200億;另外250億依靠贊助、門票、轉播權和捐款等收入解決。

中央政府沒有被列為大會運營費的主要出資方。

這並不是東京「不願意救」,而是從一開始就如此設計。

日本文部科學大臣松本洋平2025年11月在記者會上明確承認,依據此前的內閣決定,大會運營費原本就是「不由國家提供支援」。只是因為此後社會經濟環境劇烈變化,成本暴漲,中央政府才改變原來的政策。

直到2025年底,日本才通過特別措施立法並在補充預算中安排136億日圓財政支援,主要用於亞殘運、比賽場館警備、宣傳和地區體育振興;算上無線電費用減免等措施,愛知方面計算中央支援約150億日圓。

而到2026年7月,距離開幕只剩兩個多月時,文部科學省才正式成立由文部科學大臣擔任本部長的大會支援本部。

因此,從地方政府的角度看,這確實可以理解為一種中央政府不兜底:地方自己提出申辦,地方承擔財政風險,成本漲了也首先由愛知縣和名古屋市想辦法填。

但從日本中央政府的角度,這同樣有自己的邏輯——既然本來就是地方主動爭取來的賽事,而且申辦時已經約定國家原則上不承擔運營費,那麼預算超支以後再讓全國納稅人兜底,同樣會產生公平性問題。

名古屋因此正好撞上了大型體育賽事最麻煩的一道題:舉辦權往往屬於城市,成本風險卻可能達到國家級規模。

名古屋不是「窮城市」,但大型綜合賽事越來越不是普通城市能輕鬆承擔的項目

這裏也需要避免一個簡單化判斷:不能說名古屋或者愛知本身「經濟實力弱」。

名古屋是日本三大都市圈之一的核心城市。2023年度名古屋市名義市內生產總值約為15萬億日圓;作為製造業重鎮,愛知縣同期縣內生產總值更達到46.1萬億日圓。

甚至從都道府縣口徑看,愛知縣2023年度經濟總量還略高於大阪府的約45萬億日圓。

但如果只看核心城市,名古屋的體量確實明顯小於大阪。以兩市同為2021年度的資料比較,名古屋市GDP約13.94萬億日圓,而大阪市約20.16萬億日圓,前者大約只有後者七成。

更重要的問題並不是「名古屋有沒有錢」,而是:

一個地方政府究竟應該拿出多少自身財政資源,去承擔一屆16天的大型國際綜合體育賽事?

這也不是名古屋獨有的問題。

過去十幾年裡,大型體育賽事的主辦模式不斷遭遇同樣的挑戰:賽事組織越來越複雜,安保、交通、住宿、轉播、資訊系統和國際體育組織要求越來越高,而新建場館和運動員村在賽後又很容易成為財政負擔。

2023年,澳洲維多利亞州就因為2026年英聯邦運動會成本急劇上升而退出舉辦。該州審計部門後來認定,最初預算本身過於樂觀,而且安保、交通等運營成本被嚴重低估。

牛津大學研究人員長期研究奧運會成本後也指出,大型綜合賽事的預算超支並不是偶發現象,而是這類超級專案長期存在的結構性風險。

愛知·名古屋亞運會的特殊之處,只是把這種矛盾展現得格外直觀:

主辦方知道蓋一個傳統選手村太貴,於是不蓋;

知道新建場館太貴,於是把游泳和馬術搬到東京;

知道酒店太貴,於是減少酒店數量;

但運動員仍然要住,比賽仍然要辦,國際體育組織的標準也不能消失。

最後省下來的永久建築,變成了郵輪、移動房屋、跨城市比賽和更加複雜的交通調度。

結果就是,一屆原本想辦得「節儉、可持續」的亞運會,最終仍花到了接近最初預算三倍的錢,卻同時因為住宿條件簡陋遭到運動員抱怨。

這可能才是名古屋亞運最值得觀察的地方。

它未必證明主辦方「亂花錢」,甚至相反,日方實際上已經砍掉了超過1000億日圓的項目。

它真正暴露的是另一件事:

當大型綜合體育賽事的標準不斷提高,而舉辦城市又不願留下巨額永久設施、中央政府也不願一開始就為地方賽事兜底時,「既要省錢、又要達到國際賽事標準」本身就越來越接近一個難以同時滿足的命題。

郵輪和貨櫃屋板房,只不過是這個矛盾最醒目的外在表現。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